第一百七十一章 南下(七) (第2/2页)
身体和剑比思维更快,他如一只飞燕一掠而入,整个人穿过乱玄,重新出现在帝所之境时,整个人的姿态已经是【燃命如薪】的前段。
身後回涌的乱玄之潮紧紧贴着他的脊背。
这一剑完全是由裴液决定,出剑的时机,出剑的角度,出剑的力道,刺向的部位————
一切都是裴液挑选,叶握寒只是帮他完成这一剑。
至於出剑正不正确,那十成是裴液的责任。
毋庸置疑,他做到了。
要旁观叶握寒和高奔戎的搏杀七合,用出一剑刺中一方,这实在是一件听起来就天方夜谭的事。若说给外面的江湖就像一个剑集上的话题,剑者们可以畅所欲言,尽情想像,鹤凫册上有哪几个名字能做到这个。
也许不超过五个名字,当然全都是鹤榜前列的谒阙。
但裴液在这里做到了,第六合,在叶握寒的有意接应之下,他这一剑精准而毒辣。
叶握寒认同了这个契机。
他手中玉虎从戟杆上滑开,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此处帝所】收剑,【燃命如薪】刺出。
没了帝所的支撑,回涌的乱玄下一霎就将淹没此地,但【燃命如薪】当然会更快一瞬刺出,叶握寒不可能做不好这种事。
在刚刚这几息的对抗里,这是最为简单的一剑,如同吃饭喝水。
少年的姿态也正正好好。
但意外发生了。
叶握寒瞳孔缩紧。
高奔戎改变了它的目标。
叶握寒首先意识到这件事,因为剑者的直感,那种压力忽然从他身上挪走了。
但他什麽都来不及做,因为高奔戎只这样一个转念,整个宫室中乱玄的重心就随之改变了。
狂流的乱玄一霎冲断了两柄剑之间的连结,那条薄弱的【牵丝】崩断了。
【燃命如薪】由叶握寒自己刺了出去,但这一剑什麽都没能突破,直直撞在戟杆上当然如此,因为这一剑本就不是给叶握寒自己用的。
叶握寒相当於把自己的一合让了出去,递向了裴液,角斗中这种巨大的空门,高奔戎当然不会放过,他借势一戟将这袭白衣砸了出去。
但代价付出去了,报酬却没拿回来,因为这一剑根本没能传递给裴液。
叶握寒在空中强行凝回剑势,飞身回救,但实际上他心已经坠到谷底了。
两合的机会,他可以杀死这少年十次,高奔戎也一样。
这一剑没有刺进去,阵术就没能奏效,少年是先被乱玄湮没,然後要独自面对高奔戎两息。
而无论他是否活下来,都不会再有刺中那一剑的机会了。
但他忽然凝目,挑起了眉。
裴液和叶握寒同时意识到意外的发生。也是因为他剑者的直感。
一种令心肺停跳的压力砸在了他的身上,下一瞬一双熔金般的巨眸逼近了他。
高奔戎确实是因为本能只会锁定一个目标,但在这一瞬间,这个目标忽然变成了他。
它难道能意识到这一刻裴液对它威胁更大吗?
裴液当然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
他意识到了叶握寒的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孤弱的身体和暴戾黑暗的铁风。他当然完全没有准备要独自面对这尊暴戾强大的屍体。
没有任何前奏,也没有留下遗言的机会。
在看见那双巨大金眸的一瞬间,一个巨大的拳头已经砸向了他。
何等鬼魅的速度,何等磅礴的力量。
螭龙也来不及显化。
裴液在惊愕、冰冷、恐惧之中,心先平静了下来。
在感受到被高奔戎锁定的那一刻,甚至它的眼睛还没有转过来,裴液已经抽搐般将指头一勾,把剑势旋了回来。
纵然已被乱玄淹没,清风还是从他身上飘起。
这座拳头砸过来,裴液长剑侧迎而上,轻轻一承。
绝对没有任何思考的过程,完全本能的一剑,交由剑本身。
【飘回风】,来自剑态:【心胄】。
经脉树开始燃烧。
这一枚剑态的神妙是凡一切可触碰之物,俱止於剑前。灵玄不算可触碰之物,但拳头确实是。
裴液飘然掠在它後颈。
这一刻思绪才刚刚回到大脑。
然後呢?
裴液盯住了这尊巨物的後脊。
没有任何人给他创造空隙了。裴液也很清楚只有这一次尝试的机会。如果能尝试第二次,叶握寒就不会说只对抗七到十合。
高奔戎只有本能,但它的本能鬼魅得吓人。它没有对裴液挥出第二拳,只一拳它就意识到那不奏效,转而驱动乱玄覆向裴液。
如同铁砂磨碎一张薄纸。
当这尊巨物全然转向自己时,裴液每个毛孔都反覆被重压激活了,剑态带给他无与伦比的五感和剑感。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真正感觉到高奔戎身上的空隙。
时隔四千年,他还是没有变化。
「奔戎,今日告诉你我取胜之秘诀吧。你神力天下无双,远胜於我。之所以输我,是你肩背宽阔,臂长却不够,因此後脊有一处要命的空门。」
裴液看到了这处空门。
乱玄湮没了他,裴液拧身转剑,用出了一式美丽的《槐事》。
细小的白花在身周三丈之内次第绽放,四千年来,这座地宫第一次迎来如此短暂的春光。
没有玄气,还有真气,九生五百一十二条经脉的真气於此瞬间用尽,它们也确实撑住了乱玄一瞬。
裴液在这细微的空档之中出剑。
隔着黑暗的暴风,他盯住了那处後脊上的空门。
没有什麽能够突破这些乱玄,除非有一式真正强大的剑玄。
裴液没有学习过剑玄经,除了刚刚叶握寒带着他习练的那一式,他自己做了几刻钟的体悟。
《穆王剑》·【燃命如薪】。
暴烈的怒火从心中复燃,裴液仿佛又看到心神中那位穿破旧戎服的古代天子。
春花之後是火焰,直贯十丈,啸烈的剑气清空了周围的一切,火翼席卷之中,裴液一剑刺入了高奔戎的後脊!
裴液知道要在什麽状态才能刺出这一剑了。
这竟然同时是一道意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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