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冲着自己来的 (第2/2页)
如果只是一件,或者是两三件,他同样会被蒙进鼓里。
但十多件摆在这里,生产自不同的年代,使用的是不同产地的瓷土,施的是不同成分、不同比例的釉浆。出水於不同的海域,水压、老化环境的区别那麽大,怎麽可能会是同样的品相?
如果这都要看不出来,林思成两辈子全白混了。
他解释了一下,一群人又沉默了下来。
王齐志在暗暗感慨:感觉这小子的眼力又高了一层?
不,得把感觉去掉:能识破连机器都检测不出来的破绽,这是什麽概念?
张远桥心灰意冷,如丧考妣:虽然爷爷很肯定,这次九成九是上了大当,但他一直不死心。这些天以来,他请了那麽多专家,去了那麽多家实验室,无一例外,都说是真品。
由此,张远桥的侥幸心理越来越重:万一郭总传的是假消息,爷爷又判断错误了呢?
可惜,林思成打破了他所有的幻想:怎麽造的假,怎麽躲过专家的眼睛,怎麽躲过仪器的检查,破绽在哪里,给他讲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就像是开着一道缝的棺材板被林思成彻底合上,断绝了张远桥所有的希望。
一时间,他恨不得拔头发,再给自己几耳光:
林思成不止一次提醒他:天底下没有稳赚不赔的生意,高利润往往伴随着高风险,一
定要慎重慎重再慎重。
更何况,那还是在国外。
但可惜,他没听————
林思成则在琢磨这批东西的来历:从哪烧出来的,又是在哪仿的?
一次仿几百件,手艺还这麽高,仿的还这麽逼真?
不是他小看人:给印尼土着,再过一百年,他也没这个技术——————
唯有赵修能,两颗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在几个人的脸上扫来扫去。
然後,他又盯着那几件瓷器,眼中透着几丝犹豫:要不要点一下张远桥?
论私,张远桥是林思成的朋友,约等於也是他的朋友。
论公,张远桥和林思成是合伙人。永元担保公司能不能正常经营,能不能长久的经营下去,直接关系到林思成的那十九项技术能不能研发成功,每年以千万计,更可能以亿计的专利费能不能安安稳稳的拿到手。
所以赵修能觉得,於情於理、於公於私,都应该提醒一下张远桥。
他想了想措辞:「张总,你有没有想过,找人接手?」
话音未落,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王齐志眼睛一亮:对呀,为什麽不找人接手?
就像之前他和赵修能想的那样:既然能骗过专家的眼睛,甚至於能骗过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仪器检测,这些瓷器和真品有什麽区别?
既然是真品,为什麽不能卖?
林思成则叹了一口气:赵师兄是个会出主意的。
但是,张宗宪干了大半辈子的古玩生意,怎麽可能能想不到这一点?
如果让林思成评价一下古玩这个行当,他只能说一句:骗子永远都比顾客多。
拿假的当真的卖,拿年份短的当年份长的卖,拿民窑的玩意当成官窑的卖。
也别指望干这一行的良心有多少,底线有多高,如果能卖,张远桥不可能有半点犹豫o
林思成猜测,他之所以没卖,可能是出於後续的考虑:如果哪一天被人爆出来,永元行不倒也得倒。
但更多的,应该是有什麽限制:毕竟这批瓷器是抵押品,而非卖给了永元行,所有权不在张远桥的手上。
果不然,张远桥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心情反倒更沉重了。
「赵总,我不是没想过:但对方只是质押,而非卖给了我们。即便处理,也要等一年的质押期到期,对方毁约之後。」
「如果我们直接卖了,就是主动违约,需要赔偿抵押物两倍的违约金——
张远桥咬着牙,比划了一个手势:「整整八个亿。」
「即便等到他违约,到那时候,这批瓷器估计已经跌成了白菜价。」
道理很简单:既然他一次性能仿出几百件,再仿个几百件很难吗?
到那时候,满市场都是海捞瓷——————
赵修能突发奇想:「有没有可能他不违约,到期正常赎回?」
「赵总,不可能的。」张远桥一脸死灰,「不然的话,卖家何至於玩失踪?」
这是明摆着告诉他们:我的东西就是有问题,你爱到哪告到哪告。
但搞清楚,人家是印尼土着,还是老牌贵族。与其指望当地的法院公平公正,还不如咬着牙往肚子里吞来的痛快一点。
「张总,为什麽是八个亿?」林思成没听明白,「质押物的两倍,不应该是四个亿
吗?」
「这里说的是质押物的正常估值:四个亿。」张远桥叹了一口气,「其实按我和大伯的估算,甚至要超过五个亿。」
如果两倍赔偿,那自然就是八个亿。
林思成想了一下:「万一,我是说万一,卖方提前赎回,算不算违约?」
「当然算,按抵押值的两倍赔偿,四个亿。」
「你们提出来的?」
「不,是卖方,他们给的是制式合同,律师看过之後说是没问题,我们就签了。」
林思成感觉不太对:既然都已经准备骗了,为什麽要把合同规定这麽死,赔偿金额定这麽高?
说实话,国内虽然没有,但在国际市场上,艺术品质押的金融模式已经相当成熟。
远的不说,比如欧美,只说近的:台湾的胜大庄。
林思成看过胜大庄的合同:如果出借方违约,就需要按估值的原价赔偿。也就等於卖方把这批古玩卖给了胜大庄,价格大概是市场价的八成左右。
如果借方违约,比如提前赎回,则需要向出借方赔偿利息损失:双倍赔偿。
所以,不仅仅是对出借方的约束比较低,对借方的约束更低。说白了,给双方各留了一条退路:你不想要了,或是这个坎着实过不去了,可以把东西直接卖给我。
更或者,你突然翻了身,怕东西留在我这里不放心,那可以提前赎回,我只收两倍的利息。
而张远桥的这份合同,就像是双方都在等着对方违约,好索取高额的赔偿金。
他想了想:「张总,能不能传真一份过来,让我看一看。」
「不用传真,我带了复印本。」
说着,张远桥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林思成一目十行。
合同不复杂,没有抠字眼的地方,也没什麽隐形条款,乾乾净净,简单明了。
而越是简单,约束力就越强。特别是对於双方违约的协定,硬到不能再硬,没有一丝的弹性。
但其中有几条,林思成越看越感觉不对:
一、抵押物进入乙方检测、销售系统备案,默认乙方视为合规入库藏品。
二、乙方承诺妥善保管抵押物,不得私自拆解、清洗、化学处理、改制、刮擦表层、
破坏皮壳结构。
三、乙方严禁私自对外出售、置换、质押、公示监定真伪。
若乙方发生上述任意违规行为,视为严重违约,需向甲方赔付抵押物评估总额200%违约金。
翻译一下:藏品入库後,出借方不得擅自启动二次监定,不管是任何形式,任何的第三方。只要你鉴了,你就是违约。
像是卖方怕露馅,所以才限制了这麽多。
再结合张远桥提供的信息,就感觉前後矛盾:如果是怕永元行知道这批瓷器是赝品,是不是应该想办法稳住,即便有一天会露馅,也会尽量的往後拖,能晚一天是一天。
再看卖方是怎麽於的:直接玩失踪?
更像是在告诉永元行:我这批东西就是假的,你自己看着办。
想到这里,林思成盯着张远桥:「张总,张先生有没有和你分析过,卖方的真正目的?」
张远桥莫名其妙:卖方的目的是诈骗,为了骗他的两个亿,除了这个,还能有什麽真正的目的?
他摇了摇头:「没什麽目的,卖方就是为了骗钱。」
林思成顿了一下:不大可能。
张宗宪都快活成华人收藏圈的图腾了,什麽套路没见过,什麽门道不清楚?
估计是有顾虑,怕张远桥冲动,没有告诉他。
林思成想了想,拿出手机:「我问一问张先生。」
说打就打,说话的功夫,林思成就拨通了张宗宪的电话。但估计在忙,或是在谈事情,铃声刚响就被挂断了。
随即,「嗡嗡」的一声,进来了一条简讯,赫然就是张宗宪的手机号。
林思成瞅了一眼,瞳孔微缩:信息内容只有一个字,何。
哈哈,何————哪个何,何友汉的何?
一瞬间,林思成想通了所有的关节。
为什麽张宗宪只凭两句口信就敢判断,这批海捞瓷全是赝品?
又为什麽卖方会把合同签得这麽死,像是已经断定,张远桥一定会违约。
以及为什麽,张宗宪明明已经洞悉了一切,却没有告诉张远桥。
因为,背後的主使姓何————
想到这里,林思成笑了一声:搞了半天,是冲着自己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