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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33章 传善

第一卷 第33章 传善 (第1/2页)

见状,小沈也紧锁着眉头,他虽然不像老李头那样说得直白,但眼神里的担忧是藏不住的。
  
  他拉了拉陈晓峰的衣角,压低声音说:“晓峰哥,李大爷说的……糙是糙了点,可理是那个理。你……你可想好了?这可不是一笔小钱,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陈晓峰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老李头远去的背影,阳光将那道背影拉得又细又长,像他爷爷陈德水的拐杖。
  
  他心里不委屈吗?
  
  委屈。
  
  他扛下了所有的责任,堵上了自家几代人的积蓄和未来,换来的却是“蠢驴粪蛋”四个字!
  
  这种感觉,比被周达追当面敲诈还要难受。因为周达追是“坏”,是敌人;而老李头,是“理”,是自己人眼里的现实!
  
  忽然,外面响起敲门声。
  
  他抬起头,发现外面来的是张大牛。
  
  老李头出门也看到他了,撞了他一下走了。
  
  可刚才那番话,张大牛也听到了,眼神有些闪烁,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他回家跟老娘说了,谁知道老娘非但没骂他孬种还夸他机灵了一回,既然人家给,那就要啊!这是几辈子人都奋斗不来的,这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让他赶紧让少年趁着那股子热血上头的冲动把地契给过了!
  
  承诺好听,可日子是实打实要过的!
  
  还有让张大牛文文,家离没了地,明年吃啥?
  
  而此刻,陈晓峰看着张大牛的询问,也在思考,王婶没了房子,即将到来的冬天住哪儿?李老汉的爹娘,总不能一直供在陈家?
  
  ……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陈晓峰相信不单单是围绕在自己的心头,肯定也是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陈晓峰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意识到了,用自己的担当和牺牲,暂时“修复”了人心的裂痕,但那裂痕底下,是更深、更复杂的、关于生存的巨大焦虑。
  
  这焦虑,不是几句承诺就能填平的。
  
  必须全部做完才是结束。
  
  所以,他第一次,对自己刚刚做出的决定,产生了一丝动摇。
  
  不是后悔,而是一种巨大的、对未来的茫然和恐惧。
  
  他真的能扛得住吗?
  
  “我说,你不是后悔了吧?那你有本事别说啊!”张大牛怒了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没人后悔。”
  
  “晓峰。”一只粗糙温暖的手,在陈晓峰有些六神无主的时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陈明远。
  
  父亲的脸上,没有责备,也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异常的平静。
  
  他先告诉张大牛,一会儿去村里集合开会,把他的地当面过户,把人支走后才是看着陈晓峰,“出去走走。”
  
  父亲指了指不远处,那片被淤泥覆盖的、属于张大牛家的田地,“跟我去个地方。”
  
  陈晓峰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父亲,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了那片烂泥地。淤泥没过了他们的脚踝,黏稠得像胶水,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陈明远一直走到那条被挖开的引水渠边上,才停下来。
  
  他蹲下身,不顾满手的泥污,用手扒开表层那层厚厚的、散发着腐臭味的淤泥。
  
  扒了大概有十几公分深,底下露出了黑色的、带着湿气的沃土。
  
  然后,他用手指,从沃土里,小心翼翼地,抠出了一截白生生的、还带着须根的东西。
  
  那是一截被洪水冲断的稻秧的根。
  
  “晓峰,你看。”陈明远将那截根,递到陈晓峰面前。
  
  陈晓峰接过来,那根须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在阳光下,竟然泛着一股子顽强的、鲜活的生命力。
  
  “你李大爷,他说的没错。算账,算钱,算日子,这是人活在世上,不能不算的东西。他活了一辈子,见的多了,所以他看得比谁都清。”陈明明远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儿子说。
  
  “可他忘了算一样东西。”
  
  他用手,指了指脚下这片黑色的土地。
  
  “他忘了算这地里的‘根’。”
  
  “咱们村的人,祖祖辈辈,都是从这地里刨食的。这地,就是咱们的根。洪水来了,房子能冲垮,桥能冲断,人也能被冲走……但只要这地还在,只要这地里的根还没死绝,咱们村,就倒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深沉的光。
  
  “你爷爷,他守了一辈子,守的是啥?守的不是那几块碑,也不是那几间老宅。他守的,就是这个‘根’。你今天做的这些事,换地也好,认干娘也好,你不是在做亏本买卖,你也不是个‘蠢驴粪蛋’。”
  
  “你是在往咱们村所有人的心里,重新栽‘根’。”
  
  “人心里的根要是断了,那这个村子,就真散了,真完了。到时候,别说政府来修大坝,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活一个没了心气儿的村子。”
  
  陈明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所以,晓峰,别怕。账,慢慢算。活儿,慢慢干。只要咱们脚还踩在这地里,只要人心里的那股子劲儿还在,天就塌不下来。”
  
  父亲的话,像一股温暖的、强大的潜流,瞬间冲刷过陈晓峰冰冷而迷茫的心。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截白生生的、顽强的根。
  
  他忽然明白了。
  
  他明白了爷爷为什么在最后时刻,要去扑那块碑。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根”的守护。
  
  只是随着他跟随父亲回到会堂开会…看着七嘴八舌的“账单”,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陈晓峰还是有些怕。
  
  “俺家那堵墙,说拆就拆了……没给我写上啊!”
  
  “我那几只鸡,到现在都没找着……”
  
  “我家狗也丢了!”
  
  ”“还有那桥!桥没了,俺们去镇上得绕十几里地!这以后日子咋过?”
  
  “……”
  
  纵然是刚安慰过儿子,可听到这些声音陈明远也是脸色铁青想发火,想骂这些人,在这个节骨眼上“不顾大局”光想着鸡狗!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们说的,都是事实。
  
  每一句背后,的确都是一个家庭实实在在的损失,是一笔笔浸透了血汗的账。
  
  也不是每个家庭都有他们家的条件。
  
  所以他再次忍了,父子二人对视,陈明远举起手示意大家先安静,带着陈晓峰进去,儿此刻,午休过后,临时驻扎的李队长和几个战士站在稍远的地方,目露担忧,可他们仍旧没有干预,只是沉默地看着。
  
  他们是部队,是国家的暴力机器,可以对抗洪水,可以震慑流氓,但他们无法简单粗暴地去处理这种根植于土地和人情之中的复杂矛盾。
  
  这是村庄的“内政”,需要他们自己去“消化”。
  
  村里,所有的目光,最终都汇集到了陈晓峰身上,张大牛还等着兑现,而陈晓峰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那股呛人的消毒水味,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指着不远处正在轰鸣作业的灌浆钻机,“部队的同志们还在帮我们加固地基,张专家和技术员们还在日夜不停地测算。我们得先拧成一股绳,把这最要紧的命脉保住!命脉保住了,村子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等灌浆结束,地基稳了。我陈晓峰,还有我爸陈明远,会挨家挨户地去解决。之前承诺该赔的田,我们会赔,。该盖的房子,我家也会出钱!”
  
  他的话,掷地有声。但李老头的怒骂犹在耳畔。
  
  承诺在巨大的现实困难面前,显得有些空泛。
  
  光说不干——
  
  钱从哪儿来?地怎么换?
  
  李翠花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说得好听,钱呢?嘴皮子一碰,你一拍屁股走了,你家都没了,老爷子也没了,你们要是走了,俺们家的损失找谁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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