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8章 粉碎 (第1/2页)
陈晓峰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终于明白了。
柳柔是想为陈家延续香火,但她更害怕,这个新生命,会以牺牲她自己、甚至牺牲整个家庭的未来为代价。
她怕这个孩子的到来,会成为丈夫的负担,会成为继子的拖累,会让她自己,从一个受人尊敬的、能顶半边天的“柳护士”,变成一个不懂事的,没有大局观的小女人心思。
这种恐惧,这种两难,比任何洪水猛兽,都更让人绝望。
陈晓峰忽然感觉自己很没意思。
他做的这一切……真的很没有意思!
因为,他看着柳柔,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当年,也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有自己事业的城市女性。
她为了爱情,跟着父亲来到这个贫穷的小山村。
她用自己的知识,帮助村里改良土壤,引进新品种,她是村里第一个戴着草帽,穿着水鞋,和男人们一起下地干活的“文化人”。
可后来呢?
后来,有了他。
他记忆里,母亲的时间,被分割成了无数碎片。
白天,她要在水利站内撰写水情相关报告,还要学习,包括母亲的那本手札也是在那时候写的……偶尔还要去田里指导水渠,晚上,还要打着哈欠,给他缝补衣服,教他读书写字。
但是母亲从未抱怨过。
他见过母亲因为劳累而憔悴的脸,也听过她在深夜里压抑的叹息,可是因为母亲从不抱怨,所以,他一直以为,母亲是快乐的。
可直到今天,听到了柳姨这番话,他才第一次,迟钝地,感受到了母亲当年那份不为人知的、沉重的牺牲。
一个女人,要在一个传统的、以男性为主导的乡土社会里,同时扮演好妻子、母亲、和独立职业女性的角色,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需要舍弃多少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不敢想。
他看着柳柔那在风中颤抖的、瘦弱的背影,他感觉自己看到的,不仅仅是柳姨,还有他那已经逝去的、面目模糊的母亲。
两个不同时代、却面临着同样困境的女性身影,在此刻,重叠在了一起。
一种巨大的、迟来的愧疚和理解,淹没了他。
他没有冲出去。
他知道,此刻任何的安慰,都是苍白的。
柳姨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尊重和支持。
他悄悄地,像来时一样,退出了那片芦苇荡。
他的脚步,异常沉重。
他没有回村,而是沿着河岸,一直走,一直走。
他走到了那座为爷爷立下的、刻着“战洪”的无字碑前。
他坐了下来,靠着那块冰冷却坚实的石碑,就像靠着爷爷宽厚的肩膀。
“爷爷,”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那个看不见的魂灵说话,“我好像……又搞砸了。”
“我以为,我成立了合作社,制定了新规矩,拉来了投资,就能让大家伙儿都过上好日子。我以为,我解决了钱的问题,就解决了一切问题。”
“可我错了。”
“我忘了……这个家,不光有男人,还有女人。我忘了,她们心里,装着比地、比钱,更重的东西。”
“我忘了,柳姨她……不光是‘陈明远的媳妇’,也不光是‘陈晓峰的后妈’。她首先,是她自己,是柳柔。”
“她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骄傲,也有自己的恐惧和挣扎,我帮了外面的人,帮了那么多……可是……我竟然忽略了身边的人。”
他用手,轻轻地抚摸着石碑上那两个刚劲有力的大字。
“爷爷,您说,咱们守住的这个‘根’,到底是什么?”
“如果这个‘根’,需要以牺牲一个女人的幸福和自我为代价,那这个‘根’……还值得守吗?或者说……咱们也是人,对吧?救别人——难道不是先救自己吗?自己都空乏,如何救别人呢?”
风,吹过山坡,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陈晓峰在碑前,坐了一整夜。
他想了很多。
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柳姨,想起了王婶,想起了李翠花,想起了村里每一个鲜活的、为生活奔波劳碌的女人。
这些人都是人。
可他爷爷也是人;
他的后妈也是人;
父亲也是人;
他陈晓峰更是人。
但是这段时间,他们太想拯救别人了,也许是责任,但更多的,陈晓峰啊,你扪心自问——
你有没有一点点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时候?
你说,村民们的认知差时候。
你带头站在最前面指挥的时候。
你自以为你可以拯救众生的时候。
原来,你谁都救不了。
因为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谈什么救世人。
而当你想要救别人时,这本身就是一种蔑视,自认为高人一等的蔑视!
所以,天亮的时候,他站了起来,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清晨的风吹散了少年心中最后一丝作为“救世主”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看着东方天际那抹刺破黑暗的鱼肚白,第一次,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试图用知识和理性去“拯救”这个村庄的大学生,而仅仅是……这个村庄的一部分。一个会犯错、会迷茫、会感到无力,但也必须承担责任的、普通的一份子。
他想通了。
爷爷那套“人情账”,他学不来,也学不像,因为他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没有那种浸入骨髓的乡土记忆。
而他自己那套“科学模型”,也被证明在复杂的人心面前,过于冰冷和脆弱。
既然两条路都走不通,那就干脆……把路,还给那些真正要走这条路的人。
人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母亲的路;爷爷的路;父亲的路;柳柔阿姨的路……他的路本来也是很明确的,如今,经过这一番战洪他更清楚了——
他要投身于更多的学习中,用更多的知识巩固未来能遇到的所有的水……
这就是他的路!
他大步流星地走回村里,没有去指挥部,也没有去找父亲。他径直走到了村口那块用作公告栏的小黑板前。
黑板上,还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王婶昨天公布的食堂账目,旁边是合作社的工分登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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