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20章 良夜怀胎,前路有继亦有忧 (第1/2页)
夜色沉入花夜国赌城最静谧的一隅。
夜郎府后山的观澜别院,避开了前院的车马喧嚣、江湖往来,隔绝了赌坛的刀光剑影、尔虞我诈。青石板路被夜色浸润得微凉,院中古木参天,晚风穿叶,簌簌声响温柔平缓,没有半分杀伐戾气,是整座风云动荡的赌城之中,难得的一方净土。
自各地赌坊接连被炸、麾下老部下贪利背叛、内部势力经历一轮血腥清洗之后,花痴开便极少再踏足闹市赌场。
连日来的连环动荡,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从四面八方收紧,压得人喘不过气。天局的暗处反扑、底层势力的人心涣散、昔日亲信的临阵倒戈、遍地燃起的硝烟与废墟,一桩桩、一件件,尽数砸在他肩头。
他年纪轻轻,年少承仇,半生浮沉皆在赌局与厮杀中度过。自两岁孤雏被托于夜郎七门下,二十年来潜心修赌、磨砺心性、熬煞炼骨,眼里心里从来只有两件事——守住师门道义,查清父仇真相。
杀伐、博弈、算计、对峙,早已成了他生活的常态。
他习惯了刀尖走路、赌桌搏命,习惯了冷眼观人心、铁血定纷争,习惯了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以一身痴骨扛住所有风雨,以一手千术抗衡整片黑暗江湖。
可今夜,一切都不一样了。
暖灯透过雕花木窗,浅浅漫出一室温柔,冲淡了花痴开周身常年不散的冷冽肃杀。
内室之中,熏香袅袅,是最温和的安神草木香,摒弃了江湖的血腥气、赌场的烟火气。软榻之上,红袖身着素色锦裙,长发松松挽起,面色带着一丝初孕过后的虚弱,眉眼间却盛着化不开的温柔暖意。
她静静靠在软枕上,一手轻轻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之上,指尖轻柔,动作虔诚,眼底藏着初为人母的忐忑与期许。
就是这轻轻一覆,便是彻底打乱花痴开半生执念与心境的惊雷。
红袖怀孕了。
这个消息,没有惊天动地的宣告,没有锣鼓喧天的喜讯,只是在风雨飘摇、暗流汹涌的当下,悄然降临,猝不及防,却又滚烫真切。
花痴开立在窗边,身姿挺拔,脊背依旧是常年征战的笔直坚韧,可那双惯于推演千算、洞悉人心、冷静无波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震惊、茫然、欢喜、忐忑、惶恐、顾虑……万千心绪交织缠绕,层层叠叠,压在心头,让这位历经无数生死赌局、面对千军万马亦面不改色的当代赌神,第一次乱了心神,失了从容。
他见过最凶险的赌局,推演过最复杂的人心,扛过灭门血海深仇,熬过极致熬煞之苦,赢过天下顶尖赌术高手,在步步杀机的黑暗江湖里杀出一条通天坦途。
输赢生死,他早已看淡,荣辱得失,早已不入心间。
可一个小小的、尚未成形的新生命,却让他所向披靡的心房,瞬间有了软肋。
从前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孤身一人,便可无惧生死,勇闯天局,直面所有仇敌,哪怕赌上性命、血染江湖,亦是无怨无悔。
可从今往后,不一样了。
他有了牵挂,有了羁绊,有了需要拼死守护的软肋,有了不能轻易赴死的理由。
夜风从窗缝徐徐灌入,拂动他衣角,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紧锁的沉郁。
花痴开缓缓垂眸,目光落在红袖纤细的腰身、温热的小腹之上,眼底的锋芒尽数收敛,只剩下从未有过的柔软与沉重。
“你……确定?”
他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纵横赌坛二十年,他的心智早已锤炼得坚如磐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惊雷响于侧而心不惊。可此刻,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红袖抬眸,望着眼前这个半生冷硬、此刻却手足无措的男人,眉眼弯弯,温柔浅笑,轻轻点头:“确定,大夫诊脉三次,不会有错。”
她语气轻柔笃定,眼底带着安稳的暖意:“花开,我们有孩子了。”
短短六个字,温柔缱绻,却重逾千斤,狠狠砸进花痴开的心底。
有孩子了。
他花痴开,身负花家血海传承,身负赌圣花千手的未尽遗志,身负夜郎七悉心栽培的毕生心血,身负整顿赌坛、覆灭天局的千斤重担……如今,他要有后人了。
血脉延续,香火传承,是乱世浮沉里最朴素的圆满,也是风雨人生里最温柔的馈赠。
心底最深处,有一股滚烫的暖意轰然炸开,席卷四肢百骸。那是初为人父的极致欣喜,是血脉延续的动容,是漂泊半生、孤苦半生,终于有了归处的安稳。
可这份欣喜,仅仅存续了片刻,便被更深沉、更沉重的顾虑彻底覆盖。
欢喜愈盛,顾虑愈浓。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眼下的江湖,从来不是太平盛世。
花夜国赌坛四分五裂,各地赌坊接连被炸成废墟,天局势力暗处蛰伏、疯狂反扑,仇敌环伺,杀机四伏。方才肃清内部叛徒,清理门户血流未干,新旧恩怨堆叠,江湖风波从未停歇。
他身处整个风暴的最中心,是天局首要铲除的眼中钉、肉中刺。
天局盘踞赌坛数十年,底蕴深不可测,手段阴狠歹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当年能设计围杀巅峰时期的赌圣花千手,如今便能用尽一切阴毒诡计,对付他花痴开,对付他身边之人。
父仇未报,大恨未雪,天局未灭,乱世未平。
他行走的每一步,皆是刀尖舔血。他身处的每一日,皆是杀机暗藏。
从前他孤身一人,无惧任何报复,无惧任何凶险,生死由命,输赢无悔。
可现在,红袖怀了身孕,腹中是他的骨肉,是花家唯一的传承,是他往后半生唯一的温柔期盼。
乱世江湖,刀兵无眼,仇敌无情。
若是他日战局倾覆,若是天局狗急跳墙,若是他深陷死局、身临险境,他护得住自己,护得住师门,可护得住腹中弱小无辜的孩子吗?
若是这孩子降生在这风雨飘摇、杀机四伏的赌坛乱世,自出生起便背负父辈的恩怨、江湖的血仇、无尽的纷争,从未见过世间太平,便要身陷风波、直面杀机、被恩怨裹挟一生……
何其残忍。
一念及此,花痴开心口骤然一紧,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蔓延而上,压得他呼吸微滞。
他这一生,活在仇恨里,长在厮杀中,半生颠沛,半生搏命,从未有过安稳岁月。他吃过世间最苦的磨砺,见过江湖最恶的人心,淌过最深的血海深渊。
他拼尽全力,浴血前行,为的就是终结这乱世纷争,扫平黑暗阴霾,还清父辈冤屈,重塑赌坛清明秩序。
他拼死搏杀,所求的,不过是往后世人安稳,所爱之人无忧。
可偏偏,在黎明未至、光明未临、大局未定的最凶险时刻,他的孩子来了。
“红袖。”
花痴开缓步走到软榻边,缓缓蹲下身子,抬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之上,掌心滚烫,指尖却带着一丝微凉的颤抖。
他抬眸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平日的杀伐锐利,只剩沉甸甸的疲惫与顾虑,声音低沉而沉重:“现在不是最好的时候。”
红袖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眼底的忧色,心中瞬间读懂了他所有顾虑。
她太懂这个男人。
外人眼中,花痴开是痴狂无敌的赌坛新神,是横扫群雄、杀伐果断、所向披靡的绝世高手,是不惧天地、不畏仇敌、一往无前的传奇。
可只有陪在他身边的人才知道,他看似偏执痴狂、无所畏惧的外表之下,藏着最柔软、最谨慎、最温柔的本心。
他一生硬气,从不惜命,唯独惜情、惜人、惜传承。
他不怕自己身死道消,不怕赌局落败、声名俱毁,不怕血海深仇永世难报。
他怕的,是连累至亲,是祸及妻儿,是让无辜血脉,重走自己的苦难老路。
红袖反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指尖,温柔安抚,轻声道:“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怕江湖凶险,怕仇敌报复,怕孩子生于乱世、历经苦难,怕你护不住我们,对不对?”
一语道破心中所有郁结。
花痴开沉默颔首,喉结滚动,沉沉出声:“是。”
没有丝毫掩饰,没有半点逞强。
他坦然承认自己的胆怯与顾虑。
“天局未灭,祸乱未平,遍地杀机,步步凶险。”
“我树敌太多,恩怨太深,半生杀伐,血债累累。”
“我这一生,赌的是命,搏的是仇,争的是公道。我早已习惯生死看淡,可孩子不行。”
他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眼神柔软又沉重,字字泣血:
“他不该生来就背负我的恩怨,不该活在刀光剑影之中,不该从落地开始,就活在别人的杀机与算计里。”
“我不怕死,可我怕我死了,无人护你,无人护他。我怕我一时落败,仇敌反扑,让你们母子,落得万劫不复之地。”
这是他最大的软肋,最深的惶恐。
当年父亲花千手巅峰陨落,血染赌桌,身死名险,留下襁褓中的他,孤苦无依,半生飘零,受尽颠沛流离之苦。
他亲身走过一遍孤儿的绝境,尝尽世间冷暖、江湖险恶,熬过无人庇护的至暗岁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父辈陨落、孩童无依,是何等绝望痛苦的人生。
他绝不允许,自己的孩子重蹈覆辙。
绝不允许,自己拼尽全力想要终结的苦难,再度落在自己的骨肉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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