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渡江 (第1/2页)
辰时过了,雾还没有散。
牛屯河口的高坡上,萧弈高站观战,身後是数万士卒列队肃立。
江上万千舟师半卷风帆,齐挥长橹,黑压压往南岸的采石矶压上去了。
矶头是临江的绝壁,牛渚山捅入江心,把大江拦腰一扼,矶上水寨、烽燧、弩台,是江南的渡口门户。
号角此起彼伏,夹着战船撞破水栅的巨响。
「轰!」
火药的爆炸声隔着数里江面传过来,打雷似的。
张满屯咧嘴一笑,嘟囔道:「早炸不就完事了,周蛮子非得在俺面前指挥水师。」
「报!」
「陛下,周招讨已破采石水寨。」
「我师楼船在前,撞碎江中水栅,斗舰并进,步卒自矶下抢滩。贼据矶头,矢石交下,我师三面仰攻,大破之。斩首千余级,生擒贼马步军副都部署杨收、兵马都监孙震,及两千余人,获战船数十艘、战马三百余匹,矶头烽燧已易我军旗号!」
「知道了。」
萧弈语气平静。
禁军诸将则都很兴奋。
「周行逢磨磨蹭蹭,总算该到我们立功了!」
傥进咧嘴跟着笑,笑着笑着,像是忽然想起什麽,脸色僵了一僵。
萧弈看在眼里,没点破。
这厮在延和殿上当着满朝文武拍过胸脯,说「俺傥进怕水,愿头一个过浮桥」。
该搭浮桥了。
「传朕旨意,命周行逢据矶守御,清扫南岸,即刻沿矶筑垒。」
「遵旨!」
「阎晋卿呢?桥船船队拉出来!」
午後,桥船到了。
雾已散开,张满屯在滩上探头看去,骂骂咧咧。
「老阎造的甚破船啊?歪瓜裂枣似的。」
「你也就会这一个词了,歪瓜裂枣。」
上游拐出一列大船,三百多艘,後头还跟着数十艘空船,作为备用。
不是战船,是桥船。
桥船是用来搭浮桥的,没什麽太多要求。
外形难免简单了点,不用陈木,就地伐取沿江松木、杉木,钉成平底浅舱,船舷低矮,船底宽,只求稳,也不用打磨船壳。
没有船舱,没有高耸的船头船尾,没有桨舵帆桅,没有精工油漆。
四个月,旁人以为要造大船、楼船,其实造的就是这种简单实用的船。
船与船之间用铁索横贯、捆住,铺上厚木板,浮桥就成了。
「堪比曹操的铁索连船啊。」
萧弈莫名感慨了一句。
他原本想赋诗的,就怕不吉利,忍住了。
好在,李昉是个会说话的,笑道:「陛下放心,江南李氏远不及东吴,曹孟德若在当世,可「铜雀春深锁二乔」矣。」
总之,桥船入冬前在石牌水口就试过搭浮桥了。
演练纯熟,又拆开,连同竹缆、铁索、桥板,一并自江陵顺流放下。
随行的还有大量的工匠与湘楚老水手。
桥头选在一处滩平岸阔的硬沙嘴子上,也就是延伸出去的沙滩。
「陛下,吉地已勘。」
赵宽赞抬手一指,道:「两岸都牵了标线,中线、桥门,都按图定了桩。」
萧弈点点头,问道:「怎还不开始?」
一问,就显得外行了。
便有老水手上前,给他讲搭浮桥的关节。
「陛下,老汉在江上撑了四十年船,搭桥头一桩,不是放船,是看水流。这采石矶一段,上游有天门山锁喉,下游有牛渚矶束腹,江底是硬沙、石壁,水势急。但往东是入海口,海潮一日两回,涌到牛渚脚下才回。」
「那又如何?」
「看这水,眼下看着向东流,等潮一来,水就停住,潮平那一刻,水不流、浪不兴,正是下缆、定船的时辰,老汉们行船,认的就是这个潮信。」
「真的?」
诸将都不信,看着长江水,难以想像还有这麽一回事。
「潮信还能到这来?!」
「不错。」赵匡赞道:「潮平水缓,船不挣缆、锚不走,一艘艘按标线定下去,事半功倍。」
萧弈点点头,指了另一物,又问道:「那是什麽?」
「回陛下,是绞关。」赵匡赞道:「我们设了绞关十二座,一道缆配一座绞关,百人挽之,以木轴绞紧,一寸一寸收,才好把缆绳绷直。」
「原来如此。」
「是。」赵匡赞道:「陛下再看,两岸各以栈桥、挑板接上岸,板是活的,水涨则高、水落则低,随潮上下。哦,桥中还留了活口,解开缆扣、抽去桥板,我军巡江战船便能行船了。」
如此种种,皆是江上水手、工匠的智慧。
筹备到黄昏,潮平。
桥船出港。
它们沿标线排列,水手们齐声喝号,石碇、铁锚轰然入水。
岸上旗帜一招,船便一寸一寸挪到位,首尾碇死。
巨缆被抬上绞关,缆头用小船引过江去,南岸接应、北岸挽索。
「绞!」
「再绞!」
「一,二,三!」
号子声顺着江水传出数里。
每座绞关前都是上百条汉子,木轴咯吱咯吱地转,巨缆一寸寸绷直。
系缆绳,牵铁索,架横梁,铺桥板。
萧弈时刻关注,心想说不定什麽时候,江南水师就要来了。
第三日午後,最後一片北岸挑板搭拢,一座长一千五百步的浮桥,横在了大江之上,蔚为壮观。
「桥成!」
「陛下!桥成了!
两岸尽是欢呼。
桥面宽阔,可并行两马,辎重、炮车,皆可过。
至於江南水师,还没看到,不知道在做什麽。
「炮架好了吗?」
「报陛下,周行逢已把投石车架在采石矶头,自矶头俯射,远近船只,尽在射程。」
「上下游呢?」
「上下游五里、三里,各横拦江铁索一道,以浮囊承出水面,平日沉在水下,敌船一到,两岸绞关即刻绞起,避免敌军袭桥。」
萧弈道:「江南或来拆桥,都准备好了?」
「是。」舒元道:「巢湖水师斗舰、走舸已伏在桥上游两岸湾子里,杨讷、赵匡赞各领一队,敌舰若近桥,即出迎头痛击。」
「此外南岸、北岸,各筑水寨,寨外掘壕、列鹿角,步卒已在南岸沿矶筑了三座旱寨,分兵守之。」
万事俱备了。
末了,萧弈的目光落向北岸待命的数万大军,旌旗一片连着一片,望不到头。
「该渡江了。」
话一出口,一道魁梧身影三步抢出,抱拳高喊,嗓门震耳欲聋。
正是傥进。
「臣请命!陛下,末将说过,愿头一个过浮桥,求陛下成全!」
「不怕水了?」
「怕。」傥进丑脸一红,梗着脖子道:「但俺到了对岸,谁都休想挡俺!」
「好,点你麾下精锐,即刻过桥。」
「末将领旨!」
话不多说,傥进点了兵马,牵马,上浮桥。
他身材魁梧,冲在最前头,不用望远镜也能看清。
起初,步子迈得极大,豪气干云,等过了江心岛,桥下江水滔滔,一个浪头打在桥船上,这厮猛地停下,攥着铁索,猫着腰,畏畏缩缩。
萧弈皱了皱眉,暗想中原军士少不得有这样怕水的,耽误进度。
好在傥进很快调整过来,大步流星地过了桥。
当夜,一万人马渡过大江。
次日清晨,萧弈正在江边用朝食,想着江南水师不到,心里的靴子就不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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