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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1章 钱王

第591章 钱王 (第2/2页)

这是萧弈第一回见钱弘俶。
  
  此人三十岁出头,身量颀长,肩背舒展,面皮白净,眉目温润,仪节一丝不苟,庄重而不卑贱。眼神里有恭谨、小心,眼底深处却很平静。
  
  这份平静,是吴越三世五王、独守乱世太平养出来的底气。
  
  「钱王平身。」
  
  萧弈下了御舟,亲手把钱弘俶扶起来,道:「劳卿远迎了。」
  
  钱弘俶很客气,一板一眼道:「陛下万乘之尊,为两浙千里远涉,臣感恩戴德。」
  
  「你是吴越王,朕是中原的天子,天下的事,本该当面相商。」
  
  「陛下厚待,臣必万死以报。」
  
  萧弈拍了拍钱弘俶的手臂,目光扫过他身後的群臣。
  
  两浙文武,依班站立。
  
  为首一人身披铁甲,四十多岁模样,身量中等偏上,不像北方的武夫,却也肩阔腰沉,筋骨结实。面膛呈麦色,长眉微微垂落,身形沉稳,目光威严。
  
  想必就是吴越大将,沈承礼。
  
  他知这是如今吴越的关键人物,事先已了解了此人履历。
  
  沈承礼出身江南本地大族乌程沈氏,早年被钱鏐征入幕府,後来钱元瓘把女儿嫁给他,成为吴越国驸马,再到如今,历仕三世五王。
  
  其人知威武军节度使、充两浙都铃辖使,是吴越柱石。
  
  「这位是沈公?」
  
  「臣,沈承礼,参见陛下。」
  
  「朕早年便听过卿的名字,去年王师渡江,卿率两浙水陆数万人,攻润州,拊金陵之背,江左闻卿之名,夺了气。」
  
  「陛下过誉了,臣不过钱王麾下一个守土的老卒,奉诏行事罢了。」
  
  沈承礼的态度不卑不亢,不亲不疏。
  
  萧弈看着他,只见他眼神如古井无波,竟看不出他对纳土的倾向。
  
  好城府。
  
  转过目光,只见王仁赡也在接驾的人群里。
  
  王仁赡是朝廷派在吴越的官员,上前见驾,萧弈只道「起来,一路辛苦」,便让他退在一旁。
  
  当夜,萧弈在御舟赐宴,单独宴请钱弘俶。
  
  舱中张了灯,却无钟鼓舞乐。
  
  近侍都退到了舱外。
  
  只摆了一张食案,几样江鲜、时蔬,两壶温酒。
  
  萧弈与钱弘俶见了礼,在主位坐下。
  
  钱弘俶却不敢落座,撩袍,端端正正一拜。
  
  「臣戴罪两浙,不能早归本籍,上累朝廷,下劳陛下万乘之尊,远涉江湖。臣万死。」
  
  「钱王这是做什麽。」
  
  萧弈过去,亲手扶他,道:「朕此来,不是问罪的,坐。」
  
  「谢陛下宽仁。」
  
  两人重新坐下。
  
  萧弈亲自斟了两杯酒,道:「钱王是有功於两浙的,朕在金陵常听人说,你事母至孝,事兄以恩,治两浙以宽,轻徭薄赋,七十年不见兵革,百姓老死,不识兵戈。朕重的正是钱氏这份功。」
  
  钱弘俶双手捧着酒杯,低头听着,道:「陛下谬赞,臣只是奉先王遗训。」
  
  「武肃王临终,说了什麽,卿还记得?」
  
  「记得,先王说子孙善事中国,勿以易姓废事大之礼」
  
  「还有吗?」
  
  「有,「如遇真主,宜速归附,免动干戈,即所以爱民」。」
  
  「好。」
  
  萧弈点头,对钱弘俶的识趣感到满意。
  
  如此,便能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
  
  「你我,都是身在乱世的人。中原这数十年,千里赤地,民不聊生,所幸,如今由乱入治了,河东、燕云、荆楚、江南、闽海、岭表相继平定。至於两浙,你能待百姓以宽,是个知大势的。」
  
  说话间,萧弈留意到,钱弘俶垂着头,右手不自觉地抬了抬,袖中露出腕上一串佛珠。
  
  只见钱弘俶的指尖习惯地想要去捻珠,又停住了。
  
  这是个谨慎的人,不想在天子面前,显出他是要以此安神的人。
  
  萧弈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半晌,钱弘俶开了口,声音很稳,道:「陛下要臣纳土,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
  
  「臣斗胆,敢请陛下,纳土之後,两浙的一应事务,如何处置?」
  
  「一则,钱氏宗庙不毁,三世五王陵寝不废,春秋祭祀,仍由钱氏子孙主持,朝廷给祭田、陵户。西湖的钱王祠,便是朕的诚意。」
  
  「臣深谢陛下厚恩。」
  
  「继续说,二则,钱氏宗族、两浙文武,朕一体保全。愿入朝的随材授任,於京师赐第,愿留乡的给禄给田,钱氏子弟可入国子监读书。至於你,王爵不减,入居京师,授太师、中书令,列於宰臣之上,朕以殊礼相待。」
  
  钱弘俶忙道:「臣非为一己之私。只是,臣还有一位兄长,忠逊王。」
  
  萧弈听懂了他的意思。
  
  吴越的前王是钱弘倧,因为想对内衙军动手,被武夫们废了,钱弘俶因此才上位。
  
  「放心,朕确实不许任何人再借他做文章,却也不要他死。废王钱弘倧一体优礼,可移於便郡,以王禄终养,供给必不少於旧日。」
  
  钱弘俶起身,长揖到地,道:「臣替兄长,谢陛下。」
  
  萧弈给他的荣禄他无动於衷,却对兄长的性命更在意。
  
  只这一个举动,可见其人仁义。
  
  「坐。」
  
  「三则是内衙军,内衙牙兵随武肃王护驾、守城,有功於吴越。但天下一统,朕不能再容一支只知钱王、不知朝廷的兵马。精壮骁勇者分隶诸军,军额、粮赐,与禁军一体;
  
  老弱愿归农的,给粮放免,两淮、两浙的荒田,尽可分给他们。内衙将校,有本事的,随才任使,只有一条,不得仍领旧部,当分授他任。」
  
  钱弘俶听着,脸上浮起为难之色。
  
  萧弈等了一会儿,却没见他说什麽。
  
  此事,本就是不能商榷的。
  
  「四则,盐、茶、海贸,华亭、海盐诸场往後归朝廷的榷货务,盐户、亭户,由官府给本钱,盐价,由官府平准,不许私贩,也不许再由几家豪商把持。」
  
  「吴越有博易务————」
  
  「博易务改市舶司,杭州、明州,各置一司,依泉州成法,凡出海商船、入港蕃舶,一一造册,给券为凭。」
  
  钱弘俶低下头,许久不语。
  
  萧弈问道:「有难处?」
  
  「不敢瞒陛下,这些都是得罪人的事。」
  
  「朕做,还是你做?」
  
  「臣做。」
  
  「好,再就是两浙秋夏两税,与天下诸州一例,旧日加征之赋,蠲免,再给复一年,与民休息。扞海石塘、西湖、各处堰闸,是钱氏三代心血,设专官岁修,岁费由官给。寻常百姓,一户不迁,一户不扰。」
  
  末了,萧弈道:「这些,是朕能承诺你的。」
  
  钱弘俶还是忍不住,抬起手,落在了腕间的佛珠上,一颗,一颗,缓缓捻过。
  
  「陛下。」
  
  好一会,他开口,诚恳以对,道:「请陛下相信臣绝无贪恋权位的私心,这两浙的大权,臣愿交出。纳土归命,拳拳之心,天地可监,三世先王,实所共鉴。」
  
  「朕信。」
  
  萧弈虽与钱弘俶是初见,知他的为人。
  
  两个字,钱弘俶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重担,语气更诚恳。
  
  「纳土是大事,触动国中许多人的命脉。臣斗胆,恳请陛下,再给臣一些时日。」
  
  「多久?」
  
  钱弘俶答不上来,想了想,道:「臣————可否过些时日,再答覆陛下?」
  
  萧弈看着他,没有催。
  
  也能理解,年纪轻轻,坐在王位上,要替身後的宗族、将士、百姓,把这最後一程走稳,确有难处。
  
  「也好,钱王记得今日的许诺,过几日务必答覆朕。」
  
  「臣,铭记於心。」
  
  钱弘俶如蒙大赦,再拜。
  
  萧弈却笑了笑,语气一缓。
  
  「好,公事谈罢了,你不必这般紧张,你我年岁相仿,志气相投。朕平生,朋友只有寥寥一两个。往後,希望你算一个。」
  
  钱弘俶一怔,忙道:「臣,不敢。」
  
  话虽如此,他眼底的拘谨也化开了。
  
  钱弘俶王族出身,三世太平富贵,养出了一身从容气度。既然不为公事煎熬,也是大大方方,不卑不亢。
  
  酒过三巡,他有些醉意,道:「好教陛下知道,这吴越王的担子不好担,臣日夜都想卸下来,又怕辜负了祖宗、群臣、百姓。」
  
  「所以?」
  
  「所以,要把担子交给一个靠得住的人————」
  
  话到一半,钱弘俶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他看着萧弈,很快没有惶恐,而是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敬陛下。」
  
  「敬钱氏在乱世中的护民之诚。」
  
  两人相视一笑,目光间看到的不仅是君与臣,而是志气里一些相同的东西。
  
  他们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敬这天下由乱入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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