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1章 乳娘跪在雨里说出了一个名字 (第2/2页)
孟桂死死盯着桌上那半块玉佩,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串含混的呜咽。泪水从她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滴在桌面上。她颤抖着伸出手,想摸摸那块玉,手指在离玉面还有一寸的地方又缩了回去,像是那块玉烫手,又像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资格碰它。
“她还活着。”孟桂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还活着。在江南,被一对打渔的夫妇收养了。我每年都偷偷去青鱼镇看她,躲在码头旁边的柳树后面看。她跟着养母学刺绣,跟着养父学划船,性子野得很,比男孩子还皮实。她养母给她起了个小名叫阿贝——贝,就是宝贝的贝。”
莹莹的呼吸急促起来,眼泪夺眶而出,但声音依然稳得吓人。“你为什么要抱走她?”
孟桂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被打断了、永远也接不回去的瘸腿,又抬头看着桌上那半块玉,眼神从恐惧慢慢变成了绝望,又从绝望变成了一种释然——那种只有当一个人藏了太久的秘密、藏到快要被压垮了的时候,才会流露出的痛苦而坦然的释然。
“因为有人逼我。”她从凳子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瘸腿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她的背挺得笔直——这条腿是在纱厂的机器底下断的,但她这辈子跪过的不是机器,是魔鬼。“当年我不单是莫家的乳娘,还是你母亲的贴身丫鬟,从小跟着她。莫家出事那几天,军警把前后门都堵了。有个自称姓赵的心腹找到了我,把你父亲在狱中的血衣扔在我面前,说我要是不把双胞胎中的一个交出去,你父亲就死定了。那人还说——如果我不配合,不仅你父亲会死,你母亲和你也会被卖到南洋。”
莹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一阵刺痛,但她没有松手——需要用这种疼痛来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他让我把贝贝抱到江南码头扔掉。我问他为什么要扔到江南那么远的地方。他说不用知道为什么,只管照做。但我没真的扔——我躲在码头对面的柴房里,等了整整一夜。那夜的雨下得很大,比今天的雨大得多。我抱着贝贝,她一直在哭,我就用袖子捂着她的嘴,怕哭声把人引过来。天亮之后,我看见一对渔民夫妇下船卸货,那家的女人看见篮子里的孩子,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心疼得直掉眼泪,跟她男人商量了半天,最后还是抱起来裹在怀里带走。我的腿就是那次暴雨里跪断的——我在柴房外追着那对夫妇的背影跪下去,磕在码头的条石上,膝盖骨碎了,后来没钱治,就这么瘸了一辈子。这大概就是报应。”孟桂说着,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大小姐,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姐姐。对不住莫家。这桩心事压了我十八年——你母亲不让我告诉你,是怕你年纪小沉不住气,怕你去找赵坤报仇。如今你已经大了,玉佩也合上了,这个秘密,我不能再带进棺材。”
莹莹站在屋子中央,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十八年。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莫家唯一的女儿,是那个被命运眷顾的孩子。而她的姐姐,那个本应该和她一起在莫家老宅里长大的双胞胎,被扔在江南码头的雨夜里,被一个渔民夫妇用粗糙的手从篮子里抱起来——那些本应该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童年、笑声和母亲的怀抱,全被一个叫赵坤的人一刀切成了两半。
她走过去把孟桂扶起来,感觉到这个苦命的女人轻得像一把枯柴。她的恨意在心里翻涌,但看到孟桂那条断了的腿、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那双还在不住发抖的手——她想起母亲说过的,孟桂曾经是莫家最俊的丫鬟,手巧得很,会梳十二种发髻。现在这双手布满了老茧和针眼,瘸了一条腿,守着一间破屋,把一个秘密压在心里十八年,等着有一天能跪在她面前说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握了握孟桂冰冷的手指。“孟姨,你告诉我那个姓赵的人叫什么。全名。”
孟桂抬起头,用力抹去脸上的泪,嘴唇哆嗦了好一阵,终于吐出了那个压在舌根底下十八年的名字。那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她的眼神不再是刚才的惶恐和内疚,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强烈的情绪——恨。那条瘸腿没法让她挺直脊梁走路,但说出这名字的一刹那,她的脊梁骨忽然直了。“赵坤。他现在是沪上军政处的处长。当年就是他设的局——诬陷老爷通敌、抄了莫家、逼我抱走大小姐,全是他一手策划的。大小姐,你要去找他吗?”
“我会去。”莹莹攥紧了手掌,指甲嵌进去的地方已经渗出了一丝血痕,但她的声音却出奇地平静——一种比哭喊更可怕的力量把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压在了底下,只剩下岩石般坚硬的决心。她把桌上的玉佩重新挂回脖子上,手指在断口处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出门槛时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但不是现在。我要先去找我姐姐。我等了十八年,她等了十八年——再多等一天,我都觉得对不起她。”
走出永兴里的时候,夜色已经深得像墨。弄堂口的路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只有远处苏州河上货船的汽笛声隐隐传来,沉闷而悠长,像一头巨兽在水底呼吸。黄包车还等在路边,车夫缩在车篷下打盹。齐啸云站在车旁,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他看见莹莹出来,把烟收进口袋,迎上去。路灯下她的眼睛红肿,但眼神是他从没见过的坚定。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坚定,而是一种经历过最深的震动之后、重新把自己拼起来的沉静。
“问清楚了?”他问。
“清楚了。姐姐还活着。被抱走,是赵坤指使人干的。”
“赵坤?”齐啸云的眉头拧紧了,“沪上军政处的赵坤?”
“是他。就是他诬陷我父亲、夺走莫家产业,还要我们姐妹天各一方。”莹莹平静地说出这句话,然后用那只刚才狠狠攥过拳头的手背擦去了残存的泪痕,“啸云,明天你去见姐姐的时候,带我去。”
齐啸云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好。”他替她掀开车篷的帘子,在她弯腰上车时忽然在车旁轻声问了一句:“她长什么样?在博览会没看清。”
“和我长得一模一样。”莹莹坐进车里,靠在车壁上,唇角微微一弯,笑着闭上了眼睛。那个笑不是开心的笑,是在疲惫到极点之后,终于抓住了一根穿越黑暗的线索——孱弱却真实,是这十八年里最值得的一次笑,“但她刺绣比我好。”
黄包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远去,车轮声渐渐消失在苏州河的方向。弄堂深处,孟桂还跪在青砖地上,煤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曳,把她佝偻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她的嘴唇还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重复那个名字。不是祈祷,是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