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4章 亮刀,这一夜 (第1/2页)
这一夜,沪杭新城的雨下得邪性。下午还晴空万里,到了晚上九点多,天像被谁捅了个窟窿,暴雨兜头浇下来,砸得政府大院里的梧桐叶子噼里啪啦往下掉。买家峻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帕萨特亮起双闪,知道是纪委老周来了。
三天前,他通过常军仁的私人号码联系上了市纪委副书记周德望。此人他在省委党校学习时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只觉得他话少,看人眼神却毒。常军仁在电话里只说了六个字:“周德望,信得过。”买家峻就明白了——组织部长能说出这句话,等于把身家性命押了上去。
“茶凉了,换一杯。”买家峻对秘书小郭说。小郭是个机灵孩子,二话没说把两杯凉透的龙井端走,顺手把门带上了。
周德望进门时浑身湿透,连公文包都在滴水。他一边擦眼镜一边骂:“这鬼天气,雨刮器开到最快都看不清路。”骂完才伸出手来,“买主任,久等。”
“周书记冒雨前来,心里过意不去。”买家峻把干毛巾递过去,注意到周德望的公文包外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露出线头。这个细节让他心里踏实了几分——一个连包都舍不得换的纪委副书记,要么是真穷,要么是真谨慎。无论哪种,都说明这人靠得住。
周德望不客套,坐下就把包里的东西倒在茶几上:三张银行流水打印件,两份企业工商登记信息,还有一个U盘。
“你上次通过常部长转来的线索,我们初核过了。”周德望压低声音,手指点在流水单上,“解迎宾名下有一家叫‘宾瑞达’的贸易公司,注册地在临港新片区,经营范围写的是建材批发。但你看这个账户——去年六月到十二月,每个月中旬固定有一笔八十到一百二十万不等的进账,打款方是‘杭州鹏程土石方工程有限公司’。”
“杨树鹏的公司。”买家峻咬了咬牙。
“对。但有意思的不在这儿。”周德望翻到第二页,食指顺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往下滑,“宾瑞达收到钱之后,最多停留三天,就分两到三笔转给一家叫‘鼎信文化’的公司。这家鼎信文化,法人代表叫花絮倩。”
买家峻眼皮一跳。
“而鼎信文化的钱,又有一部分流向了……”周德望顿了顿,“云顶阁酒店的对公账户。”
“洗钱通道。”买家峻吐出四个字。
“而且是最简单粗暴的那种——贸易公司收钱,文化公司过手,酒店消费变现。因为酒店现金流大,餐饮、住宿、会议费,随便怎么列支都说得通。”周德望推了推眼镜,“问题在于,这条链条里缺了一个关键环节——宾瑞达的建材贸易没有真实货物交易。也就是说,杨树鹏的钱以‘货款’名义打给解迎宾,解迎宾过一道手给花絮倩,花絮倩再用酒店消费把钱洗白。三方各取所需:杨树鹏拿到了干净的工程款,解迎宾抽一道手续费,花絮倩的酒店有了‘营业额’。”
买家峻沉默了几秒。“杨树鹏的土石方公司,为什么要把钱转给解迎宾的建材公司?直接给花絮倩不行吗?”
“问得好。”周德望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宾瑞达去年承揽的三个市政项目的合同复印件。三个项目加起来,标的额四千七百万,全是沪杭新城管委会发包的。”
买家峻接过来一看,脑子里“嗡”了一声——三个项目的发包方签字人,全是解宝华。市委秘书长分管城建口,签字发包本无可厚非,但偏偏签给了解迎宾的公司,偏偏解迎宾又把钱往杨树鹏那儿转了一圈。这个闭环一旦坐实,性质就变了。
“合同是假的。”买家峻说得很平。
“至少程序上有硬伤。我们调了招标记录——三个项目全是单一来源采购,理由写的是‘应急工程’和‘涉密项目’。”周德望笑了笑,笑容很冷,“一个市政道路修补,一个安置房配套管网,一个社区服务中心装修,哪来的涉密?”
买家峻把流水单和合同复印件并排放好,掏出手机拍了照。周德望没拦他,反而把U盘推过来:“这里面是鼎信文化近三年的银行流水和云顶阁酒店的POS机交易明细。花絮倩这个人不简单,她的鼎信文化账面上常年挂着七八十万的‘咨询服务费’,付款方全是和杨树鹏有关联的企业。”
“她在洗钱链条里拿多少?”
“百分之五到八。”周德望竖起三根手指,“三年下来,小一千万。”
买家峻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的灯管。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每隔十几秒就闪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他在心里把线索串了一遍:解迎宾用假合同从管委会套钱→杨树鹏的土石方公司以“货款”名义回流资金→花絮倩用酒店消费洗白→钱最终回到解迎宾和杨树鹏手里,而解宝华在发包环节提供了便利。链条清晰得几乎不用费力推演。
“周书记,这个案子,你们纪委能直接立案吗?”
周德望摇头:“解迎宾是市政协委员,又是民建会员,立案要报市委统战部会商。以现在的局面——”他没往下说,但买家峻听懂了。市委统战部部长是解宝华的老部下,报上去等于给解迎宾通风报信。
“那就先不动他。”买家峻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面,是在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我现场这边专案组查到的安置房发现项目资金缺口——解迎宾的宾瑞达拿了管委会两千三百万预付款了几,实际用于安置房建设的不到八百万。剩下的一千五百万,走的就是这条洗钱通道。”
周德望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材料翻了两页,眉头越拧越紧。“这些材料,有原始凭证吗?”
“有。会计凭证、银行回单、施工日志,全在专案组保险柜里。”买家峻顿了顿,“但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韦伯仁这个人,最近有些松动。”买家峻坐回椅子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他前天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就四个字——‘小心解董’。我让秘书查了一下,解迎宾在宾瑞达之外,还控制着一家叫‘瑞达控股’的离岸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韦伯仁既然肯提醒我,说明他手里可能有解迎宾境外资产的信息。”
周德望明白了:“你想让我以纪委名义找他谈话,给他一个‘配合调查’的正式身份。”
“对。让他觉得有退路,他才敢往前走。”
周德望把材料收好,U盘揣进内衣口袋,站起身拍了拍买家峻的肩膀:“买主任,你上次车祸的事,我听了之后一夜没睡好。这条线我帮你盯着,但你自己一定小心。解迎宾和杨树鹏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动其中任何一个,另一个肯定狗急跳墙。”
“我知道。”
送走周德望,已经快十一点了。雨小了些,但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哐当哐当响。买家峻让小郭先回去,自己留在办公室把周德望给的材料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遍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买主任,明天中午十二点,云顶阁兰亭包间,我等你。花。”
买家峻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分钟,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上午,买家峻刚进办公室,政法委书记老赵就推门进来了。老赵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带刺。“买主任,听说你最近在查安置房项目的账?”
“是。”
“查得怎么样?”
“还在查。”
老赵嘿嘿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点上,也不让买家峻。“我跟你说个事——昨天下午,公安局治安支队接到举报,说城东建材市场有人聚众赌博。去了之后,人没抓到,倒张你这个专案组的内部会议记录复印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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