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劳务也是一把刀 (第1/2页)
有罗德老爷亲自发话。
达米安很快被一位沉默的随行水手领向後院。
二人穿过办事处後边的那道窄门,进入到後院之中。
这里说是後院,其实就是一小块用粗木桩围起来的空地。
角落里堆着些待用的木板和麻绳。
海风从港口方向吹来,带着依然挥之不去的盐卤味。
他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墩坐下。
怀里还紧紧抱着托姆塞给他的那块麦饼。
这饼子甚至还是温热的,浓郁的麦香混合着些许油脂的香气疯狂钻进鼻腔,让他本就空瘪的胃部一阵抽搐。
但他没吃,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它。
粗糙的手指陷进松软的面饼里。
脚上的疼痛一阵阵的传来,好似是有无数细小的针在往骨头缝里扎。
他不敢去看包裹的破布,生怕看到更多渗出的脓血。
刚才那位老爷————那位骑龙的自龙之主让他留下。
这是什麽意思?
是可怜他,还是要用他这双烂脚来警示其他人?
达米安瘦弱的胸腔里,心脏在「怦怦」狂跳。
萦绕其中的是一种深沉的不安。
因为他见过太多老爷了。
盐渍子爵切斯特、码头上那些趾高气扬的船商,还有工头背後那些看不见的管事。
他们的恩典往往都标着看不见的价码。
最後总要连本带利地讨回去。
他缩了缩肩膀,灰蓝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这个简陋的後院。
这里还算安静,跟前面的办事处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
他能听到前面传来的隐约人声。
托姆在用清亮的嗓音解释着什麽,但是他听不真切。
这种等待格外漫长。
而且每一秒都被疼痛和恐惧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响起。
达米安猛地抬头,看见那位罗德·奥尔德林老爷独自走了进来。
霜烬和其他人没有跟来。
老爷脱掉了外套,露出了更简便的深色衬衣。
那双眼睛看过来时,让达米安有种被彻底看穿的错觉。
他慌慌张张地想站起来,却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你就坐着吧。」罗德的语气平稳。
他在达米安对面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他那双裹着破布的脚上,随後又缓缓移到他因常年劳作而变形的肩膀上。
直到最後才定格在他那双藏着疲惫与一丝未熄光芒的灰蓝色眼睛上。
小地图里,那个淡蓝色的光点就在眼前微微闪烁。
该光点被标记为蓝色优秀级。
天赋名称【盐化】清晰地浮现。
「你叫达米安?」
罗德开口,语气听不出什麽情绪,只是像在确认一件寻常的小事。
「是——是的,老爷。」达米安一边说还一边咽着唾沫。
「你是盐场的半自卖盐工,还有七年的盐契,脚受盐蚀溃烂,父母双亡,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要养活,对吗?」
罗德把他从托姆那里听到和观察到的信息简洁地陈述出来。
达米安只能点头。
他的喉咙开始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毕竟是直面大人物,要说不紧张那也是骗人的。
「除了晒盐、扒盐、扛盐包,还会点什麽?」
罗德又进一步询问道。
罗德的眼睛看向达米安那双骨节粗大但布满盐渍裂口的手。
这个问题看似跟托姆询问的差不多,实际上却另有深意。
「数——数盐包,工头教过,我数的都不会错——」
达米安努力回想。
「还会判断天气,知道哪天晒盐出得多。」
「别的——别的就没了。」
他越说声音越低,觉得自己实在是一无是处。
罗德沉默了片刻。
海风穿过木桩的缝隙,发出轻风吹拂的声响。
「你的脚——」
「除了疼和烂,还有什麽别的感觉吗?」
「比如——碰到盐的时候?」
天赋者在未被激活前,仍会表现出一定的特质倾向。
这点在罗德看来恰恰体现在他的烂脚上。
因为托姆告诉他,这个名叫达米安的小伙子自去年夏季就开始烂脚了,持续一年的时间,脚居然没有彻底坏死。
虽然过程痛苦,溃烂後却能癒合。
但他跟其他烂脚病的奴工比起来,展现出了更顽强的特质。
达米安愣了一下,没想到老爷会问这个。
他迟疑了片刻,然後开始回忆那些痛苦不堪的细节。
「碰到粗盐粒,疼得钻心。」
「但——有时候又觉得,盐好像活过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会冒出这麽奇怪的形容,有些惶恐地补充道。
「我这是说胡话,老爷。」
「就是太疼了产生的怪感觉————」
「活过来?」罗德微笑道。
「你说具体点。」
达米安努力组织着贫瘠的语言。
「就是盐沾到伤口,不光疼,还会往肉里钻得更快。」
「有一次,我不小心把一把盐撒在旁边的木杴把上,没过两天,那木头把子摸着就跟浸透了盐水很久似的,变得特别脆而且一掰就断。」
「工头还说是我汗渍的。」
他想起这件小事,当时只觉得奇怪,现在说出来更觉得荒谬。
罗德听完,脸上没什麽表情变化,只是眼底浮现出了然之色。
果然是【盐化】。
不是简单的腐蚀,而是带有某种元素倾向的加速盐蚀的过程。
这个天赋还让他想起了冰封大陆的苍白之门。
盐蚀的效果在生物组织上就是痛苦的溃烂,而对那些特定材料,或许就是另一种效果了。
一个在盐场苦苦挣扎的少年,却身怀与盐紧密相关的天赋。
这不知是该说讽刺,还是某种命运的牵连。
「你想去黑滩镇吗?」
罗德在这个时候忽然换了个话题,直截了当地问道。
达米安猛地抬头,灰蓝色的眼睛里爆发出光芒。
只是那光芒随即又被现实的阴霾笼罩。
「我想,老爷!」
「我做梦都想,可是——我的脚,还有盐契——」
他有些语无伦次,怀里的麦饼都被捏得变了形。
「脚可以治。」
罗德说得轻描淡写。
「黑滩镇的医师能治烂脚病,而盐契更是简单,我可以替你赎买。」
达米安彻底呆住了。
赎买?
为什麽?
他只是一个快要残废的、只会出苦力的盐工,为什麽尊贵的老爷愿意为他付出额外的耗费?
「因为这不是无偿的。」罗德的声音将他从晕眩状态中拉回。
「赎买的价格,会成为你在黑滩镇的债务。」
「你需要用今後的劳动和忠诚来偿还。而且,我需要的是绝对忠诚,你明白吗?」
他用尽全身力气点头,声音哽咽。
「明白,老爷!」
「我愿意!我愿意干活,干什麽都行!」
「只要能让我弟弟妹妹也有口饱饭吃,我这条命就是老爷的了!」
「命是你自己的,」
罗德淡淡道。
「好好留着,在黑滩镇,你的命会帮你换到更多东西。」
他挥了挥手。
「你先去前面等着,处理一下脚上的伤。」
「很快就会有人给你初步包紮。」
「等我处理完事情,再仔细安置你和你的弟弟妹妹。」
达米安几乎是被之前那名水手给扶起来的。
他脑子有些乱。
罗德看着达米安离去时那蹒跚的背影,目光依然深沉。
一个天赋者差点就要在盐场被糟蹋至死。
这银沙城,还真是个埋没人才的地方。
他转身,却没有离开後院。
而是对守在不远处的菲利普低声吩咐了一句。
「去把托姆叫过来。」
很快,年轻的文书托姆小跑着来到後院。
他的脸上还带着汗迹。
「老爷,您找我。」
罗德背着手,望向木桩围墙外影影绰绰的盐垛和更远处灰白色调的城市轮廓。
港口吹来的海风带来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有监工的呼喝,海鸥的鸣叫,还有码头装卸的沉闷撞击声。
这些声音杂糅在一起,构成了银沙城特有的背景音。
这是一种建立在压榨之上的繁荣。
「在这里待了几天,招工也接触了不少人——」罗德缓缓开口。
「你觉得银沙城如何?和我们黑滩镇比。」
托姆没想到老爷会突然问这个。
他小心地斟酌着词语,回想这两日的见闻。
那些围着公告板、眼神渴望又警惕的劳力,还有身上背着沉重盐契宛若戴着无形枷锁的半自卖的盐工。
而类似达米安那样脚烂了还苦苦挣扎的可怜人更是比比皆是。
「回老爷。」
托姆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不少。
「这里的人,活得太苦了。」
「不是吃不饱穿不暖的那种苦,虽然他们也确实吃不饱穿不暖。」
「而是——看不到头的苦。」
「就像达米安,他才十七岁,但看起来像是三十多,脚烂成那样,还得每天扛盐包,就为了赚一点黑麦粉养活弟弟妹妹。」
「他身上那盐契,跟卖身契也没什麽两样。」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罗德一眼。
见老爷只是静静听着,便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
「听说咱们黑滩镇以前也很穷很破。」
「但自从老爷您来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大家干活是累,可心里有盼头。」
「在黑滩镇,力气和汗水真能换来东西和以後的好日子。」
「可在这里——」
托姆指了指外面。
「力气和汗水,只换来继续活到明天扛盐包的资格。」
「越能干就越要在最基础的岗位上干到死。」
「直到哪天彻底垮掉,像块破布一样被扔掉。」
「我看着他们——心里很不舒服。」
托姆说到这里,脸上流露出困惑和愤怒。
「老爷,我不明白。」
「同样是人,同样是一双手和一身力气,为什麽在银沙城,就只能这样被糟蹋,直到烂掉死掉?」
「如果他们能在咱们黑滩镇,哪怕就从最基础的力工做起,也绝不该是现在这副样子。」
「他们能干的正经活儿,肯定比在这里多得多!」
罗德听着托姆这番带着少年热血和朴素正义感的倾诉,脸上依旧没什麽波澜。
等到托姆说完心里话,他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这位从黑街走出来,经过学习和岗位锻链後,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的年轻文书。
「你觉得不舒服,是因为你看到了反差。」
「黑滩镇的生产秩序,和银沙城的生产秩序,是两种不同的东西。」
「在银沙城,子爵和他的管事们,只把这些劳力看作消耗品,是产出白色盐垛的必要成本。」
「他们计算的是如何用最少的食物和最严厉的鞭子,挤出最多的盐。」
「至於这些人本身会怎样,不在他们的考量之内,或者说,他们不在乎。」
「因为在这里,替代一个垮掉的劳力并不难。」
托姆认真听着,眉头紧皱。
「而在黑滩镇。」
罗德继续说道,嗓音中满是冷静的分析和说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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