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九章 奢侈的帖木儿 (第2/2页)
「我骗谁也不会骗你啊。」方敬一脸真诚。
朱高煦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所以,哈哈,高煦,你现在还觉得没仗打吗?帖木儿那儿,光是撒马尔罕一座城,就够咱们大明将士吃好几年的。」
朱高煦激动得直窜,从那堆破烂里抓起一个纯金的圆环,是里面最值钱的。
他拿着圆环递给方敬:「府上曹夫人快生产了吧?姨父,这玩意给你,回头你熔了打个金锁什麽的。给孩子戴着玩吧!」
方敬毫不客气,一把接过:「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帖木儿的面前是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七八只银盘和金碗,里面盛着各色吃食。
一名侍从跪在一旁,用一把镶满宝石的小刀,将一块烤得金黄流油的羊腿切成薄片,整齐地码在金盘里,然後双手奉上。帖木儿拈起一片,放入口中,慢慢咀嚼,满意地眯起眼睛。
这羊,也不是普通的羊,是呼罗珊山区特产的尾羊,肉质细嫩不带膻味,烤制时腹内塞满了杏仁、葡萄乾和藏红花调味的米饭,外皮刷上一层蜂蜜和石榴汁调成的酱汁,是帖木儿的最爱。
这次出行,随行的厨师,赶着整整两百只羊,专供帖木儿享用。
当然,为了羊的风味,饲料也是专人带的苜蓿和野葱。
他又拿起一枚从大马士革运来的用蜂蜜腌制过的无花果,塞到嘴里,蜜汁顺着他的手指淌下来,旁边的侍从立刻递上一方雪白的丝绸手帕。帖木儿擦过以後,随手丢到一边。
帖木儿又端起一只水晶杯,杯中盛着用撒马尔罕皇家果园里采摘的石榴鲜榨的石榴汁。他呷了一口,咂了咂嘴,目光转向对面的傅安。「傅大使,你们大明的皇帝,平日里吃的比我好吗?」
「臣不知。」
帖木儿笑道:「不知?是怕被比下去了,不敢告诉我吧?」
傅安平静道:「当今天子如何用膳,臣被扣在贵国十余年,根本无从知晓。」
帖木儿似乎对这个话题颇感兴趣:「哦?那洪武可汗呢?你总该听说过吧?他吃什麽?」
「臣听闻,太祖皇帝每日用膳,不过四菜一汤。主食是糙米饭,偶尔加一道蒸鱼或炖鸡,逢年过节才上一道羊肉。所用器皿,不过是寻常青瓷碗,不喜金银。」
帖木儿哈哈大笑:「四菜一汤?糙米饭?把黄金家族赶出大都的洪武可汗,统领中原,富有四海,就吃这种东西?看来,你们大明,也不过如此嘛。」
说真话,傅安真的不理解这帮外国人的思维。
石崇王恺奢侈,被编进世说新语,被作为反面教材都一千年了。
傅安道:「我太祖皇帝以布衣之身,御极天下,日常生活简朴无比。孝慈高皇后在後宫中亲自纺纱织布,皇子皇孙的衣裳打了补丁照样穿。大汗今日这一顿饭,够大明一户农家吃上整整一年。这些从大马士革运来的无花果,从波斯运来的藏红花,从印度运来的胡椒……每一味香料、每一枚果脯的背後,都是沿途百姓的血汗和驼夫的性命。大汗将这些民脂民膏堆在自己的餐桌上,以此为荣,以此为乐……恕臣直言,这桌饭菜,臣闻之欲呕,因为……都是血腥味。」
帖木儿看着傅安,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一头狼在观察自己的猎物。
沉默了许久,他忽然又笑了:「傅大使,你在试图激怒我。」「大汗言重了。臣不过是实话实说。」
帖木儿笑道:「你逞口舌之快吗?是怕大明输吗?」
傅安迎着帖木儿的目光:「臣之所以敢说,是因为臣敬大汗也是一代豪杰。大汗出身也是不高,却能横扫波斯、击败奥斯曼、臣服金帐汗国,将撒马尔罕建成天下瞩目的都城。这份功业,放眼当世,确实没有几人能够比肩。正因为大汗是豪杰,臣才不愿看到大汗沉溺於这些浮华享乐之中,渐渐磨去了当年的锋芒。」
「臣被扣在大汗帐中十余年,亲眼看着大汗的餐桌越来越丰盛,宫殿越来越华丽,出征时带的随从和行李越来越多。臣斗胆问一句,大汗有多久没有亲自骑马冲锋了?有多久没有和普通士兵一起吃同一锅饭了?」
帖木儿听完,沉思很久。然後开口道:「傅安,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不过,我的牙齿已经啃不动那些硬邦邦的乾粮了。帖木儿的大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我吃的比你们大明皇帝好,是应该的。不过……傅安,你是个有意思的人。来人,给傅大使换一份餐食,和我一样的。」
傅安:我的妈呀,还有意外收获?
想讨好我?哈哈,我吃掉你们的好东西,减耗你们的粮草,也是为大明做贡献了。
「大汗,臣胃口颇大。」
帖木儿笑道:「你能吃多少,我就让他们上多少。」
结束以後,傅安被两名帖木儿军士用担架抬回自己的帐篷。
陛下……臣……尽力了……
实在吃不下了。「大人,您回来了?」
他的女仆玛丽亚姆迎了上来。
「今晚怎麽回来这麽晚?大汗请你赴宴了?」
傅安有气无力:「嗯。吃得还……ye~~~」
玛丽亚姆赶忙收拾。
「大人?您没事吧?」
傅安摆摆手,示意没事,觉得帐篷里闷得慌,又腥浊难闻,於是走出帐篷。
仰头看着头顶的星空,银河横贯天际,直奔东方。
傅安笑了。
因为帖木儿老了。
他正在用黄金和丝绸给自己筑一座牢笼。
撒马尔罕修建了一座巨大的清真寺,据说穹顶高得需要登上三级台阶才能仰望到顶端;他还在筹划建造一支庞大的舰队;他召集了全国的智者,正在编纂一部包罗万象的大典……就像今晚那桌盛宴——看起来琳琅满目,吃下去却只
会让人呕吐。
帖木儿啊帖木儿,你修再高的清真寺,造再大的船,编再厚的法典……又有什麽用呢?
你忘了你是怎麽起家的了。
而我,还记得我的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