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一章 “方敬”成了骂人的词 (第2/2页)
方敬沉思一会:「太师既然如此坚决,那本官也不好强求,但是和谈既是为了两家都好,总得有个彼此都能接受的章程。有一桩事,却是不提不行的。」
阿鲁台皱着眉道:「何事?」
「互市。」
阿鲁台奇道:「互市?大明与草原互市,历来有之,何须专门列为和谈条款?」
「以往的互市,是大明开恩,准许草原各部在指定口岸交易。但这次的互市,不一样。本官要的,是在鞑靼王庭常设一座『边贸安抚司』。由大明派驻官员,负责评估货物价格、调解交易纠纷、发放通关文牒。」阿鲁台沉吟片刻:「这不还是变相的驻军?」
「不不不,驻军是大明的军队在鞑靼境内驻紮,设衙不过是几个文官在草原上办公。搞一个衙门罢了,完全是两码事。太师若是觉得不妥,我们可以约
定,衙门人数不超过二十人。本官还可以在和约中单列一条,写明边贸安抚司专司互市事宜,不干涉鞑靼内政。」
阿鲁台沉默了。
这个「边贸安抚司」听起来不像驻军那麽刺耳。
而且,草原缺铁、缺盐、缺茶叶……这些都依赖大明的供给。若能多开一条商路,对鞑靼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就只是设衙互市?」阿鲁台确认道。
方敬点头:「就只是设衙互市。」
阿鲁台思忖良久,终於缓缓点头:「若果真如此……我可以答应。」
……
《方子格物录·边贸篇》
恂如问曰:「先生设边贸安抚司於鞑靼王庭,云将以互市羁縻之。然互市之法,行之已久,何以此次独异?」先生曰:「汝知市贾之道乎?」
对曰:「以有易无,各取所需耳。」
先生笑曰:「然。昔之互市,边吏与胡商共议其价。我欲高价,彼欲低价,争而後定,此所谓『定价』也。今设安抚司於王庭,则权在我矣。春茶几何,秋铁几何,皆由我定。今年多市茶,则茶贱;明年减其半,则茶贵。贵贱之权,不在天时,不在胡需,在我一念之间耳。」
恂如曰:「茶贵茶贱,於我何益?」
先生曰:「茶贱,则胡人习於饮茶;茶贵,则胡人困於购茶。当其习也,不可一日无茶;当其困也,不得不求於我。求於我者,必附於我。此非刀兵之威,而胜於刀兵也。」
恂如悚然,曰:「然则胡人岂不知此?」
先生曰:「知之又如何?渴者不能不饮,饥者不能不食。吾不勒其颈,而勒其喉;不缚其手足,而缚其肠胃。彼明知吾意,而不得不从,此谓『阳谋』。」
恂如再拜,曰:「先生之术,可谓不战而屈人之兵矣。」
弟子曾棨敬录。
……
其实方敬後来没能跟周忱说透,边贸安抚司一开,定价权在手,各种商号就会蜂拥而至。
可不要小瞧商人啊!封建时代的商人,敲骨吸髓的时候,伦敦的资本家只会说:你们也太激进了吧。
清朝时候,驻库伦的大臣上奏摺说,今天的蒙古成这个样子,再不改规矩就养不活了。
因为那时候,晋商最喜欢乾的一件事就是:赊帐。
晋商老爷们各个都是大善人啊!见不得牧民们受苦,如果遇到白灾、瘟疫这类,老爷们就会赊给牧民粮食和茶叶,还钱也不着急,等来年再用牲畜偿还就行了。
只不过有一个小小的弊端。
因为牧民们没多久就会发现,只要自己开始赊帐,就再也还不完了。
还是上面的原因,定价权。
春天赊你一块茶砖,到秋天可能要两只羊才能还上。今年还不清,利滚利,明年翻倍。
最最牛逼的是,草原上不搞人死债消一套,讲究的是父债子还、夫债妻还,哪怕这个人绝後了,这个人的债务也由整个部落公摊。
等於草原上一个婴儿刚生下来,就会有一笔庞大的债务等着他。
这辈子有奔头了说是。
这种贷贷相传,滚雪球般的债务,最後会到一个夸张的数额。还是清朝,到清末的时候,外蒙古的所有牛、羊、骆驼加在一起的总估值都抵不上欠晋商的「大盛魁」一家商号的钱。
就是到了今天,蒙古语里也有个词叫做「胡扎」,意思是骗子、靠不住的人。来源就是山西商人见面互称「夥计」,蒙古人听多了,就学了过去。
一开始是个中性词,两百年债务滚下来,就成了骂人的词了。
方敬胡扎笑眯眯的看着阿鲁台肥羊。
阿鲁台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说道:「天使还有别的条件吗?可一并说来。」
「没了没了,这是最主要的,其他的什麽开设明蒙文化交流班之类的小事,本官等会随便跟太师说一句就行。」
就你别说,「方敬」和「夥计」发音其实也大差不差,未来可能骂人的词不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