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玉丹藏暖，仙魔各念 (第2/2页)
郑兴明低声自语，眸底满是沉凝与愧疚。
他身为青云门首席大弟子，执掌宗门刑律辅助之权，阅览无数卷宗，却从未察觉这桩冤案的破绽，任由一名无辜少女背负数年污名，被天下追杀，受尽苦楚。
此为他失职，亦是青云门之失。
“此案，必查。”
他目光坚定，心底已然下定决断。
无论前路多难，无论师门何等反对，无论世人何等非议，他都要重回宗门，翻查旧档，走访当年村镇，寻得真相证据，还王小花一个清白公道，洗刷她数年污名。
正道欠她的，必须一一偿还。
除了愧疚与决绝，他心底深处，还有一缕挥之不去的惦念。
石洞之中，少女抬眸望他的那一刻，清冷眼眸里骤然泛起的茫然与动容，像一颗石子，轻轻投入他沉寂二十年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他见惯了青云女修的温婉娴静、灵气盎然，却从未见过这般矛盾极致的女子。
如寒渊生花，暗夜燃火，身在污秽魔途，心藏未泯善意，满身锋芒戾气，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孤寂柔软。
危险、凛冽、神秘、悲凉，偏偏又鲜活、赤诚、倔强、让人心疼。
只是短短一场相逢，寥寥数语交心，便轻易搅动了他二十年未曾动情的心神。
这份心动，来得猝不及防，来得不合时宜，更是大逆不道、不容于世。
他是青云大弟子，正道未来继承人，心系苍生、恪守清规，当断七情、绝六欲，一心向道，不负师门、不负天下。
而她，是幽骨渊魔女，正邪对立，仙魔殊途，是天下修士的敌人，是宗门必杀的祸端。
仙魔相恋，逆天悖道，为修真界千古禁忌，一旦曝光，便是万劫不复。
理智在疯狂克制，心底却万般惦念。
他担忧她依靠魔功压制伤势，恐心魔缠身、自毁根基；担忧她孤身一人身处魔渊，四面皆敌、无人庇护；担忧她性情倔强执拗，不肯低头服软，终会被世道逼至绝境。
更担忧，今日一别，来日再见，便是刀剑相向、生死对决。
“王小花。”
郑兴明轻声唤她名字，音色温润低沉，带着无人察觉的轻叹与温柔。
“你守魔渊孤冷，我守青云正道。”
“我许你的公道，必不食言。”
“待我洗尽你满身污名，来日山河坦荡，但愿你能弃戾归安，得一世安稳。”
他不求回应，不求相守，不求跨越正邪鸿沟，不求逆天改命。
只求他能尽己所能，弥补宗门过错，渡她出黑暗绝境，让这个满身伤痕、被世道辜负的少女，往后不必再孤身负重、颠沛流离。
心绪翻涌间，前路已然走出苍梧荒岭，遥遥可见远方青云山脉连绵万里，青峰叠翠，云海翻涌，仙气缭绕，浩然正气横贯天地，与方才阴寒诡谲的两界荒岭，宛若两个截然不同的世间。
那是他生长二十年的故土，是他一生恪守守护的正道山门，光明、浩荡、正义、恢弘。
可今日从黑暗寒雾中归来，望着这片世人向往的光明仙山，他心底却第一次生出了疏离与茫然。
光明之下，藏着偏见与冤屈；正道之内，隐着龌龊与私心。
所谓浩然正气，若不能辨善恶、明是非、平冤屈，便只是一纸空文，一派空谈。
郑兴明收敛起所有纷乱心绪，眸底杂念尽数压下，恢复了往日温润端正、沉稳克制的模样。
白衣拂过青石山路，青霜剑归于鞘中。
他脚步坚定，朝着青云主峰走去。
翻案、求证、洗冤、查恶。
这是他接下来必须完成的事。
哪怕忤逆师门旧规，哪怕得罪宗门长老，哪怕引来全正道非议，他亦无所畏惧。
……
三日后。
幽骨渊，万魔之巅。
终年黑雾笼罩、煞气滔天的魔界圣地，怪石嶙峋，鬼火飘摇，阴风呼啸，与青云门的清雅浩然截然相反。
此处是天下魔修的根源，是正道修士谈之色变的绝境，常年魔气滔天、戾气纵横，无半点生机暖意。
渊主殿内，玄黑玉座高立其上，殿柱雕刻万千噬魔纹路，殿内阴风阵阵，魔雾翻滚，威压沉沉，令人窒息。
王小花一身黑衣，立在大殿中央，身姿挺拔清冷，褪去了山林初见时的狼狈疲惫，恢复了幽骨渊首徒的凛冽孤傲。
三日时间，她已然平复体内所有暗伤，丹田魔元趋于稳定，多年躁动不安的病根，被那半瓶青云玉露丹稳稳压住，经脉通畅，心魔渐宁，修为不仅无损，反倒隐隐有精进之势。
她垂眸立在殿中，神色冷淡，无波无澜，无人知晓，她贴身衣襟之中，藏着一枚来自正道仙山的暖玉瓷瓶，藏着一场禁忌隐秘的心动。
上方玄黑玉座之上，端坐着一名黑袍老者，面容沧桑深邃，眉眼覆着淡淡魔雾，周身威压浩瀚磅礴，便是幽骨渊渊主，亦是养育、栽培王小花的恩师——墨渊。
墨渊目光沉沉落在下方少女身上，苍老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威严，回荡空旷大殿：
“苍梧岭一行，遇青云门人？”
王小花抬眸，神色坦然，不瞒不避，微微颔首：“是，遇上青云首席大弟子，郑兴明。”
墨渊眼底魔雾微微一动，气息微沉：“青云郑兴明，正道年轻一辈第一人，筑基巅峰，心性稳固，术法精深，是我魔道最大劲敌。你与他交手，胜负如何？”
“平手。”王小花淡淡开口，“他留手不杀，我亦未尽全力，各自退去。”
墨渊深深看她一眼，目光锐利，似能洞穿人心：“你从未对敌留情，遇正道修士，向来斩草除根，为何独独放过郑兴明？”
跟随墨渊十余年，王小花杀伐果断、心性冷硬，对待正道之人向来狠绝无情，从无半分姑息，此番遇上正道翘楚，竟只是平手退走，甚至留情相让，实属反常。
王小花眼底不起波澜，语气平静无波：“苍梧岭地势复杂，纠缠无益，我只为阴血灵草而去，目的已达，无需多造杀业。”
她隐瞒了石洞交心，隐瞒了冤案真相，隐瞒了那一场跨越正邪的心动与善意。
有些隐秘，是她心底唯一的净土，不容世人窥探，不容魔道沾染，更不容任何人摧毁。
墨渊凝视她良久，见她神色坦荡、心绪沉稳，并无异动，缓缓收回目光，沉声开口：
“三年前灵矿栽赃一案，老夫知晓内情，只是时机未到，未曾为你澄清。青云门内部派系林立，狭隘偏激之辈居多，当年错判此案，辱你名声，害你数年背负污名，受尽追杀，委屈你了。”
王小花微微垂眸，心底微暖。
世间之人皆唾她骂她，唯有恩师知晓她的清白，知晓她的隐忍与委屈。
“弟子无碍。”
“无碍？”墨渊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你自小隐忍，惯会藏事，心底苦楚，从不外露。”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沉肃：“如今你修为日渐精深，心魔躁动愈发频繁，阴血灵草只能暂压病根，绝非长久之计。青云门清心圣药，可根治你丹田旧疾，只是正邪对立，你终生不可沾染正道机缘。”
王小花指尖微不可查一颤。
根治她旧疾的正道圣药，她已然得手。
来自郑兴明的赠予，温柔纯粹，治愈她一身陈年伤病。
“弟子知晓。”她压下心底波动，依旧冷淡应答。
“近日青云门动静异常，多派弟子下山巡查边界，似在重查旧案。”墨渊目光深邃，缓缓道，“听闻，是郑兴明主动上书掌门，请求重审三年前苍梧灵矿惨案。”
闻言，王小花骤然抬眸，清冷眼底第一次泛起明显的波澜。
三日之前石洞一别，他许诺为她翻案，她本以为只是正道之人一时心软的客套言语，转瞬便会淡忘。
她从未当真。
毕竟推翻宗门定论，承认宗门过错，为魔道妖女洗雪冤屈，何其艰难，何其荒谬。
哪怕是青云首席大弟子，也未必敢忤逆宗门大势，对抗全门偏见。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真的做到了。
一别三日，他未曾食言，当真第一时间上书宗门，重启旧案。
心口之处，暖意骤然蔓延开来，轻轻震颤，温柔地抚平所有寒凉戒备。
原来世间真的有人，愿意为了素昧平生、正邪对立的她，不惧流言、不畏强权、不惧师门追责，义无反顾，践行承诺。
墨渊看着她瞬间变化的神色，眸底暗光流转，似看破了些许端倪，语气淡淡：
“看来，那郑兴明，倒是个通透公允之人。只是小花，你需谨记。”
他声音骤然沉肃，带着魔渊千年不变的铁律告诫：
“仙魔殊途，正邪殊死，这是天地亘古不变的规矩。正道一时公允，改变不了你魔修的出身，一时善意，抵不过千秋阵营对立。”
“青云终究是你的敌，正道终究是你的劫。”
“莫动凡心，莫生贪恋，否则，必遭反噬，万劫不复。”
字字句句，沉重凛冽，如警钟在王小花心底轰然敲响。
是啊。
他待她赤诚坦荡，许她公道清白，是他本心向善。
可正邪阵营的鸿沟，天地规则的桎梏，世人千年的偏见，从来不是一人善意可以填平。
他可以为她翻案洗冤，却永远不可能与她并肩同行。
她可以感念他的恩情，珍藏他的善意，却永远不能逾越正邪界限，滋生贪念。
一念心动，万般皆错。
王小花敛去眼底所有波澜，重新归于清冷死寂，微微躬身，恭敬应答：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绝不敢逾越分毫。”
墨渊望着她沉静清冷的模样，微微点头，缓缓挥手：“退下休养吧，稳固修为，静心压魔。日后再遇郑兴明，便是敌非友，刀剑相向，无需留情。”
“是。”
黑衣少女躬身应下，转身退出大殿。
背影孤冷挺拔，无声无息消失在沉沉魔雾之中。
走出渊主大殿，漫天阴冷魔气扑面而来，阴风刺骨，煞气滔天。
这里是她的世界，黑暗、冰冷、残酷、杀伐不休。
没有青云的清风明月，没有温润坦荡的善意，没有治愈人心的温柔。
唯有无尽黑暗，无尽厮杀，无尽宿命对立。
王小花独立魔渊高台之上，俯瞰下方万里黑雾魔疆，抬眸望向天际尽头。
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仙魔两界，遥遥望向那片云海浩然、仙气缭绕的青云山脉。
那里有一个温润坦荡的白衣君子。
心怀大义，守正公允，一诺千金，为她翻案，予她微光。
她立于无边黑暗之中，念那一方遥遥光明。
心湖微动，相思暗生，无人知晓，无人窥见。
“郑兴明。”
她轻声低语，风吹散字句，消融在漫天魔雾里。
“你为我守公道，我为你守本心。”
“仙魔殊途，你我终是敌。”
“唯有一念相思，藏于心底，不分正邪，不问对错。”
苍梧初逢，玉丹藏暖。
仙魔各念，两地相思。
禁忌的情愫，在仙魔相隔的万里山河之间，悄然扎根，暗暗生长。
无人知晓，一场横跨正邪、注定坎坷、注定纠缠、注定刻骨铭心的爱恋，已然缓缓启程。
前路漫漫，刀剑相向是宿命，温柔惦念是私心。
从此，正道君子心藏魔渊月色，魔道妖女心系青云白衣。
一念之差，众生皆局，你我皆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