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噬月吞雍州(中) (第2/2页)
那个行为古怪的老人,瞥了眼街上的斩妖司差役,随後总兵便出了事,这岂是巧合能够解释的。
如果自己早些发觉那老头的不对劲,提前汇报给余笙上仙,说不准还能有转机的。
「那,余笙上仙不会有危险吧?」
金桂愣了下,脸上涌现慌乱,同样看向了刑台上的苏景慈。
此刻的闲云阁中。
余笙当然谈不上什麽危险,乃至於在旁人眼中,此刻正是她拿苏景慈立威的好时候。
「差不多了,再拖下去,那姓何的小辈恐怕就不会再卖老夫面子了。」
余通玄伸手掐算一瞬,慢悠悠地擡起了眼皮:「动手吧。」
不管这小家夥是真狠辣,还是在拖时间,现在也该见分晓了。
「……」
余笙站在阁楼门口,察觉到身後那道看似平静,实则早已锁定自己气机的眸光,她再次攥了攥掌。
能争取到十余日的时间,似乎已是极限了。
「合该如此。」
她随口回应了一句,但脚步却颇为沉重。
从乾坤书院到刑台总共不过一炷香的路程,凭藉这点时间,她必须要立刻再想出一个藉口。
否则苏前辈今天就真没命了。
直到亲身体验一回,余笙方才切实地感受到了林舒肩膀上的压力。
她只不过需要对安仁府负责,便隐隐有些喘不过气来,可对方却暗中救下了那麽多的性命。
「等等。」
余通玄突然出声。
余笙顺势停下了步伐,有些不解地回头看去。
只见老人略微挑眉:「不愧是那条野犬的分魂,得了老夫的助力,却不肯回报分毫……还真让他办成了。」
像是在验证他的话语。
下一刻,刺目的日光忽然柔和了分毫。
犹如薄纱般的月辉悄然投向人间,落在了城中那处威严的斩妖司衙门前方。
一道颀长身影缓步走出了朱红大门。
何晚白罕见的用玉带将长发竖起,身着总兵玄甲,整个人显得英俊而又威严。
他面无表情地走上了长街,从容地揉了揉手腕。
漫天月辉随其涌动,而且愈发地浓郁。
「是我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男人唇角掀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得意。
此刻的他,天然便是全城的焦点。
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何晚白每走出一步,身上的气势便会雄浑数倍。
「元婴巨擘……」
丁贤及阮家兄妹等人,尽管眼底充斥着愤恨,但在那抹逐渐攀升的威压面前,脸上还是不受控制地涌现出震撼。
很显然,对方的修为已经超出了金丹境的极限,来到了一个崭新的层面。
从斩妖司衙门到刑台同样是一炷香的脚程。
可相较於余笙的沉重,何晚白的步伐却是愈发有力沉稳。
月辉遮蔽了苍穹,接着响起了浩荡如雷的嗓音。
「苏景慈,你认罪吗?」
此言穿过府城,犹如天神问责,只叫人满心敬畏,本能地欲要跪拜。
落在刑台上面那人的耳畔,更是让其浑身巨震,仿佛五脏六腑都要被撕裂。
苏景慈低头乾呕,早已乾涸的嗓子里,重新涌上几分腥甜。
他模糊且扭曲的视线里,仿佛多了一头庞大到难以言喻的孤傲白狼,脚踏古城,头顶天幕,泛着银光的瞳子安静注视着自己。
就像是,齐公子回来了……
「你身为斩妖司总兵,勾连妖邪,坑害仙族,祸乱苍生。」
「是也不是?」
时间好似凝固在了这一刻,伴随着雷音再响,何晚白已经走出了长街。
他身上的气息亦是攀至了某个临界点。
整个过程被掐算得刚刚好,宛如一场提前布置好的戏台。
一位金丹境的斩妖大将,在走至罪臣身前的刹那,正好踏入元婴境界,在气势最盛的时候,问斩罪臣,正式接过总兵的位置。
「嗬。」
余通玄双眼微眯,看着这小辈精心准备的表演,心底显然不悦到了极点。
此獠分明先前已经应下了,现在却突然毁约,打了个自己个猝不及防。
只不过事成定局,单凭余笙的实力,又如何抢得过这风头。
准确的说,今日的安仁府城内,何晚白就是那个最大的「风头」。
「这次就算了吧,老夫会让他给你一个说法的。」
「……」
先前被逼着走的时候,余笙恨不得一步一顿。
但现在被老人开口劝下,她却焦急地朝前方奔去,乃至於动用了驭风巡山。
轻如薄纱的月辉,在面对突然生出的清风时,倏然变得粘稠厚重起来。
显然对於可能会产生的变故,何晚白亦是早有准备。
这也是为何余通玄没有出手制止的原因。
但很快,他脸色微变,携了几分诧异:「嗯?」
只见清风用力一震,竟是暂且摆脱了月辉的压制。
那个表面老老实实的小姑娘,居然也藏了实力,虽未至元婴,但同样远超了金丹的范畴!
难怪到了这种时候,还不肯放弃争夺。
「啧。」
何晚白也察觉到了这异样。
但他脸上却没有丝毫动容,只是随意地朝前方再踏出一步。
这轻描淡写的举动,便是帮他走出了那道临界点。
飘摇上天的清风,顿时再也动弹不得。
「苏景慈,你可认罪?」
第三道问罪滚滚而来,话音落下的刹那,何晚白已是立在了刑台之下。
他神情沉静地擡眸,根本不担心苏景慈会胡言乱语。
有丁贤等人的性命在手里攥着,对方一定会极为配合地陪他演完这场大戏。
如今,满城上下,包括余通玄在内,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这种舒畅的感觉,让何晚白爽到忍不住有些发抖。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场景……
这才是齐公子该有的威势!!
「我就是齐公子……逃走的那个……只不过是冒牌货罢了……」
他的双目灼灼,只等着刑台上的男人替这幕大戏画上完美的句点。
城中百姓皆是五体投地地跪在地上。
少数那些站立的身影,便显得极为刺眼。
老杨呼吸急促地瞪大眼睛,丁贤和阮家兄妹这些总兵徒弟,眼眶泛红,身上的气息已经动荡起来,显然是再也忍不住动手的心思。
山长已经尽力了,她救不了师父。
但自己等人的性命,至少还能换回师父的一个清白,让对方不至於亲口承认那些罪名,成为雍州罪人。
「……」
苏景慈注意到了那些直勾勾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他突然觉得心里还挺欣喜的。
只不过真的没必要,他其实不是很在意那些东西。
因为他已经见过了小妖王。
那是他从未听闻过的绝世之才,身怀能彻底携着众人破局的惊天资质。
对方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而已。
「请诸君……再看百年!」
苏景慈的嗓音沙哑如锈铁摩擦,却带着强烈的自信。
如若一定能赢,那就不必白白送死。
这群徒弟要替自己,亲眼看见王师降临的情形!
「……」
听见总兵的废话,何晚白略微蹙眉,有些不悦。
他的精心布置上似乎有了瑕疵。
如果对方再敢多浪费一息时间,他不介意先宰了几个金丹境的蝼蚁。
可惜还没等到他以眸光威胁,一抹诡异的凶险感突然涌上心头。
在他登临元婴的时候,感觉到了凶险?
多麽荒谬的错觉!
不只是何晚白有所察觉,就连满城的寻常百姓,亦是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天幕中,月辉如轻纱。
可这层轻纱上却泛起了涟漪,紧跟着倒映出两张庞大到令人望而生畏的脸庞,狰狞的五官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在这两头怪物凶狠撕碎月辉的刹那,一道泛着寒意的嗓音,没有太多起伏,却轻易盖过了先前的雷音。
滔天血海染红了苍穹,让那朦胧月辉多了几分妖异。
血海沉浮,显出了浪尖处的华贵宝辇,以及端坐其上的孤高身影。
「何须百年,本王只争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