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强运的威力 (第2/2页)
玛格丽特也在收拾行李。
看到儿子情况逐渐稳定下来,她准备下个星期就回布里斯顿去陪丈夫。
不然罗杰斯新年还孤零零的一个人过,也怪可怜的。
杰拉德则去绅士俱乐部找老朋友们叙叙旧维系关系,说晚饭才会回来。
李察让管家把他扶到轮椅里,然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门反锁上。
八点三十一分,衣柜门打开了。
挂着的几件大衣自动往两边分开,後面露出了灰蒙蒙的河滩。
有条骷髅狗从大衣中间探出脑袋嗅了嗅,看了李察一眼又缩了回去。
头发枯草一样的男人钻了出来,顺手把大衣袖子从脸上拨开。
「你这衣柜做的还挺深的啊。」
马修来到屋子正中,把他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小老弟。」它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非常同情。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要惦记着跟我写诗……我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刚说完,男人就一屁股地坐到了床上。
床头柜上摆着小豆蔻酥饼和泡好的茶。
这是格蕾听说李察今天早上要在屋子里见客人,特意先准备好的。
马修也老实不客气,直接拿起酥饼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它嚼着酥饼含含糊糊地说着:「你说你的吧,不用管我。」
李察还准备跟马修好好商量一下:
「我已经写了四首诗,两个月一收,那今天先念一首,剩下的……」
马修挑起眉:「谁说的要和你两个月一收?」
它把第二块酥饼也拿起来:「四首一起念吧,我听着呢。」
李察张了张嘴,明智地没有选择去反驳。他清清嗓子,说那九百九十九个跟着远征的士兵回到家里的故事。
有人回去发现妻子改了嫁,新丈夫的手艺还比他好,在门口站了会就走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马修还在笑,很快它就笑不出来了。
李察又讲到,有人回去发现母亲还在门口晾着自己的那件衬衫,一晾晾了四年;
有个人回去以後,再也不愿意进任何一座有城门的地方,就在乡下守了一辈子的羊圈。
马修听着,偶尔插一句。
「那是霍奇斯。」
「那个是小个子奥布莱恩。」
「守羊圈的那个……哦对,他去年好像死了,死前给我寄过一张明信片,上面画了只羊。」
素材方面,自然是李察靠着马修自己委托人出版的那本里面了解到的。
还有最後一首诗。
这一首最短,只是说路上的人每个都回到了家,但路还铺在原地。没人走了,路就开始长起了草。
长到第十年,路自己都快想不起来它原本要通向何方。
念完这最後一首,马修很久都没说话。
它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这一首,你写的是路。」
「不,写的是您。」
马修忽然笑了声,把帽子摘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你小子也太小看我了,现在路每两个月就有人来念诗,根本长不起来草,後面还有吗?」
「没了。」
「这就没了?」马修瞪着他。
「那你多病一会儿,病着你才写得快。」
李察:「……」马修说完,又从口袋里摸出个什麽往被子上一扔。
是一枚银币,两边已经快被磨平了,认不出是哪个国王,币面上还有道很深的牙印。
「喏,打赏你的。」
李察看着硬币,脸都绿了。
「您这是真把我当街头卖唱的了?」
马修哈哈大笑:「这是规矩嘛,听完曲子不给钱,不仅唱的人要倒霉,听的人也要倒霉。」
它介绍了那枚银币:「你可别小看,这是伊比利亚的八里亚尔,三百年前的老东西,我从死人嘴巴里面抠出来的。」
听到是古董,李察不说话了。
他可不管是不是从死人嘴里面抠出来的,直接揣进了口袋。
马修又对他的轮椅起了兴趣:「这椅子手艺好啊。」
它左敲敲右敲敲,又站起来说:「这样吧,我推着你转两圈。」
李察还没来得及拒绝,马修已经推着他在屋子里转了起来。转到第三圈,马修乐得直拍大腿,又在刹车器上用力捏了把。
「这手艺好是好,就是做的太老实了,只会直着走。」
李察心里一紧:「您是要做什麽?」
马修笑眯眯地站起来:「我给你的轮椅上了点油,小老弟,你送我四首诗,我总得回点礼。」
「您刚才不是已经给过了吗?」
马修把帽子扣回自己头上:「那个是给听曲子的,现在这是朋友的赠礼,一码归一码嘛。」
男人说完就往衣柜里钻,河滩气味跟着散了。
柜门关上前,里面又飘出来一句:
「上面的油到天黑就没了,玩得开心点。」
李察眉头紧锁,把凝镜法的水面照向了轮椅上的轴。
帷幕那一面,轴里面多出了一座小小的迷宫。
李察靠回椅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反正他今天只用出一次门。
吃完午饭,下午一点半莫蒂默准时到了,让管家和男仆把轮椅连人一起擡下楼梯。
李察趁这个空档,压低声音对老教授说:「教授,我这轮椅今天可能有点毛病。」
莫蒂默看了他一眼:「小精通工匠给你做的轮椅能有什麽毛病?」
「它过门的时候可能会走错。」
莫蒂默还没听明白,管家已经拉开了大门。
冬天下午的冷风灌进来,台阶下面停着马车。
就在轮椅轮子即将压上门槛那一刻,老教授看见了阿什福德家的石门槛上有一行字,墨色很新:
登门者,自此计程。
莫蒂默张嘴想喊,已经晚了。
轮椅咕噜噜越过门槛,车轮从那行字上方擦了过去。
门外是熟悉的办公室,空气里甜甜的。索菲亚把书盖在脸上打盹,她听见动静把书拿下来,和一老一少大眼瞪小眼。
克拉拉面前摊着一摞拓片作业,正低头写评语。
她擡起头看见门口的轮椅,同样满脑门问号。
伊莎贝拉嘴里还含着糖,自从被数次揭露真面目後,她早就不装了。
小姨要是不冷着一张脸,活脱脱就是大号的伊芙琳。
她感觉到办公室内以太场变了,迷迷瞪瞪的仰起脸。
「……你们怎麽进来的?」
莫蒂默回头看了眼,确认门外是皮特里大楼的走廊,两边还挂着去年辩论周的海报。
「我们从切尔西路进来的。」
「……什麽?」小姨含着糖口齿不清。
「我们从你家大门出来,就到这了。」
伊莎贝拉把糖从左腮帮挪到右腮帮,盯着他们看:「你们是不是又背着我去研究什麽咒物了?」
李察很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解释起。
「那个,小姨……我们得走了,三点钟要到皇家人类学会。」
伊莎贝拉更加疑惑了:「学会在大罗素街,你们跑我这干什麽?」
「不是我们要跑……」
李察还没解释完,莫蒂默已经推着他拉开314的门。
他只想先离开这间屋子,免得伊莎贝拉问出更多问题来。
「教授……」李察想拦,晚了。
门外一片漆黑,只台下笔直往下射出一束光。
光下的人脸涂得雪白,嘴唇画得很红,正对着空气做出拥抱。
台下是一排排空座位,只有第三排坐着一个人。
轮椅骨碌碌滚上了舞台。台上那个白脸的人两条胳膊还张着,慢慢转过头来。
菲利普斯看着轮椅上的李察,还有轮椅後面拄着手杖气喘吁吁的老教授。
「……伴郎,你的轮椅挺新潮?」
第三排那个人站了起来,正是巴纳比。
老演员把剧本往座椅上一放,双手抱胸打量着不速之客。
「好!」他忽然大喊了一声。
「这一段好,拄手杖的老人给年轻人推轮椅,从布景门里穿过舞台,一句话都不说。」
他转向菲利普斯:「加上,第二幕转场就用这个,讽刺意味太足了!」
「我们不是来演戏的。」莫蒂默面无表情。
「那更好了!」巴纳比头也不擡。
他似乎被触发了什麽灵感,在台词本上刷刷写着什麽。
莫蒂默推着轮椅往舞台另一侧走,一刻都不想停留。菲利普斯追在後面喊:「教授,那边是去道具间……」
门被推开,外面是一口大锅,锅边排着长队。
系着白围裙的胖女人握着长柄勺,看了他们一眼。
「给我排队,残疾人和老人的也得排队。」
队伍里有人认出了莫蒂默那件体面的大衣,小声跟旁边的人说:
「怎麽又来一个……去年那位副大臣也是这麽进来的。」
莫蒂默站在锅边,终於想明白了。
他那本笑话集里剪过十几条:白厅的先生们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桑拿间,走进施粥棚,走上正在演哑剧的舞台。
报纸上写的特别荒诞,他剪的时候还在笑,如今自己却成了笑话中的人物。
「……是那位从墙里走出来的先生?」他低头看着李察。
「对,上午来过,说这是给我的回礼。」
老教授闭上眼睛。「你听着,老会长已经把罚单钉在你今天非过不可的门上。
切尔西的门槛我看见了,後面一定还有:你家的马车,你该走的大街,学会的大门……每扇门都等着你。」
「但那位先生却给你轮椅上加了迷宫,让你走不了原本的必经之路。」
李察愣了好一会儿:「……所以,我们算是阴差阳错的避开了老会长的惩罚?」
「对,两位达人的奥秘撞上了。」
莫蒂默伸手往锅那边一指:
「还不止,你想想,原来说不定是去泰晤士河底,锅炉房,一八三二年的霍乱病房,随便哪个下水道口或者女澡堂……现在却只落到你小姨的办公室,你朋友的戏台,还有救济窝棚。」
他看着李察:「你身上那团运,让你在所有坏选择中规避了最坏的。」
李察睁大了眼睛。
老教授掏出怀表看了眼,两点十分。
「既然如此,我们不走门了。」
施粥棚是拿防水布搭的,四面敞着。他推着轮椅从两根撑杆中间挤了出去,一点阻碍都没有。
外面就是白教堂大街,寒风扑面。
李察缩着脖子,往街边看了一眼。
送煤车停在路边,车夫蹲在旁边的栗子摊前跟摊主讨价还价。
车上当然一扇门都没有,只有一车煤和几只空麻袋,还有打瞌睡的黑马。
运气真好,李察心想。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猛然惊觉。
莫蒂默已经走过去了。
「喂,我们要去大罗素街,捎我们一程。」
老教授直接拍了一镑在车夫手里:「三点以前要到。」
车夫看看那枚金币,又看看这个穿体面大衣的老头,把剥了一半的栗子揣进了兜里。
「上车。」轮椅连人一起被车夫和两个路过的码头工人擡上车,拿麻绳捆在车帮上。
李察坐在轮椅里,被拴得像要运去码头的家具。
黑马打了个响鼻,车动了。
煤车穿过白教堂,穿过奥尔德盖特一路往西。
街上报童举着号外扯着嗓子喊:首相今天在下院提出兵役法案,单身男子一律徵召!
有个人跟着煤车跑了几步想说什麽,看见车上的老头和轮椅,连忙停下脚步。
莫蒂默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教授……」李察小声说:「您要是觉得丢人……」
「……我在这座城里活了一百多年,早都看开了。」
一路上,身边每件事都在给他让路。
两点五十八分,煤车在大罗素街停下。学会那栋窄楼就在博物馆斜对面,门口铜牌擦得鋥亮:仅限会员。
车夫和码头工人帮着把轮椅解下来,擡上台阶。
他临走前,又看了眼那块铜牌,对着这一老一少摇摇头,赶车走了。
莫蒂默站在门口,没马上推门。
「这应该是最後一道关卡。」
「这扇门只给会员引路,我推门就送我去我想去的地方;
你坐在轮椅上进去,它可能会把你送到地下三层、锅炉房、放扫帚的隔间什麽,总之会让你一直转到三点後。」
「那怎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