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第2/2页)
“诸公既皆谦让。”寇元再度开口,声音不急
“老夫倒有一人,可荐。”
满堂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我四子,寇宁。”
寇元面不改色,负手而立,缓缓开口,字字清晰:
“昔祁奚请老,晋侯问嗣,祁奚举其子祁午。
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君子谓其能举善也。
老夫忝居阁臣,若因‘避嫌’二字,埋没一可用之才,乃大过
若因‘举亲’二字,招天下物议,亦过。
两过相权,我寇元宁担‘举亲’之讥,不肯负‘失才’之罪!”
好一番大义凛然,好真不要脸皮!!
刚刚尚且父荫”,压齐朗。
如今又‘举亲之讥’,担自家儿子前程。
“我子寇宁,精膳清吏司员外郎,掌膳饮之政,三载考绩,无过无失。”
寇元续道,“自幼庭训,通经明理,其为人,谨言慎行,不竞不争。
洗马掌东宫经籍,宜得沉静笃实之人。
齐朗之失,在‘浮竞’二字
我儿之得,正在‘沉静’二字。
齐朗‘年少浮竞’不宜此职,我儿则‘老成持重’,恰合此缺。”
这番话,把“清流老成”四个字,说成了给他儿子量身裁的衣裳。
方才压齐朗的那把尺子,如今量起自己的儿子,竟分毫不差。
“且天下皆知,寇家之清风。”寇元又补了一句
“他入东宫,若行差踏错,第一个丢脸的是老夫。
故此缺予我儿,非为私,乃为稳。
诸位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寇辅安好算计。”方祁终于忍不住了,抬手一指
“方才尚言:宜择清流老成,压的是齐朗!
如今一句:沉静笃实,荐的是令郎?
呵呵,敢问寇阁老,这‘老成’二字,可是会家传的?”
寇元面不改色:“呵,以'家传'二字相讥,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老夫举子,非为家,为国,是似祁奚举子,千秋美谈
老夫今日举子,他日史笔,自有公论!”
僵局之中,秦晏转向魏逆生:“少詹事以为,洗马当择何人?”
“我不敢议属官之选。”
“为何?”
“我亦属官。”魏逆生道
“我若议,便是既当棋手,又当棋子。”
秦晏看了他良久,忽然抚掌:“好。”
“那便不议,洗马之缺,请太子裁。”
......
此谈尚落,宝德太监便至詹事府,传太子一语:
“殿下问少詹事:东宫属官之中,可有通兵事者?”
正堂里,寇元、方祁尚在座,闻言皆是一静。
魏逆生出列,答得极稳:“臣举一人,桂林知县,谢临。”
寇元眉头一皱:“谢临,沈相门生,贬于桂林,戴罪之身。”
“呵,少詹事举此人,不怕物议?”
“寇阁老举自家四字,亦是清流所推。”魏逆生回驳道
“清流可推其子,东宫便容不得一个谢道安?
若论避嫌,臣与谢临,无亲无故
若论资历,谢临,探花及第。
臣所举者,其才也,非其师也。”
满堂一静。
寇元举自家四子时冠冕堂皇的套话,被魏子原样打了回来。
你推你的人,我推我的人
你要说谢临是沈党,寇宁正还姓寇呢。
秦晏最后定调:“以【待召】二字,先列名,不赴任。”
......
詹事府议论散后,户部值房。
齐昭独坐案后,徐秉文掩门进来,压低声音
“齐侍郎,洗马之缺……阁老他,为何偏偏.....”
“呵,自家儿子是宝。”齐昭开口,声音平得吓人。
徐秉文一怔:“齐侍郎想明白什么了?”
“还能是什么?绳头在寇辅安手里,他往哪拉,咱们往哪走。”
“可绳子上系着的,是他的前程不是咱们的。”
“齐侍郎是想……”
“我想看看.....”齐昭冷道:“这绳子上,能不能多系一个结。”
“我为侍郎,亦可为尚书。”
......
末时初刻,魏逆生从詹事府出来,在廊下遇见魏守正。
魏守正执礼:“少詹事。”
魏逆生还礼:“魏校书。”
一母同胞,一笔两魏。
同衙为官,相隔数步,如同陌路。
两人都没有多说一个字。
魏守正侧身让路,魏逆生抬步要走,又忽然停住:
“司经局的书,若不够用,可到詹事府来取。
府里的旧档,较司经局全。”
魏守正怔了怔,垂目:“谢少詹事。”
魏逆生不再多言,抬步回吏部。
魏守正立于巷口,目送其影渐没于长廊尽处。
忆幼时魏院之中,亦有一瘦小背影踏门而去,终不复回。
今者影亦渺矣,人亦远矣。
伫立移时,终亦自去。
《世说新语》中桓温见少时所种柳,泫然叹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是啊......
木犹如此,人何以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