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行至此者,已是行至 (第1/2页)
孔宣闭目。
识海中,光团的金色纹路流转不休,那光团的核心处,那粒细如尘埃的种子,此刻正在微微发亮。
那光亮柔和,却坚韧。
像一盏灯。
孔宣睁开眼。
他明白了。
那盏铜灯不在手中,也不在身后。
它在他体内,在他识海深处,与神通融为一体。
从一开始便在那里。
只是他未曾察觉。
孔宣深吸一口气,抬脚,朝着光团指引的方向走去。
识海中的光,如一颗不会熄灭的星。
走在灰白的沙地上,不紧不慢。
身后的影子也跟着,不远不近。
他走了很久,久到脚底的白沙变成了灰褐色的泥土。
泥土上渐渐有了草的痕迹,一丛一丛,嫩绿如初春。
又走了很久,草越来越密,连成了片。
绿意铺展,像有人在地上铺开了一匹青色的绸。
孔宣停下脚步。
前方,有一间茶寮。
简陋的竹木搭成,檐下挂着一面褪色的布幌。
布幌上写着两个字:"歇脚。"
茶寮中坐着一人。
那人手边放着一盏灯,铜的,生了绿锈。
灯罩中的光,正稳稳地燃着。
孔宣走进去,在那人对面坐下。
那人抬起眼来,面容苍老,目光温和。
他将铜灯推到孔宣面前。
"物归原主。"
孔宣看着那盏灯,没有伸手去接。
"它一直在这里?"
老人说:"它一直在这里。"
"你到了,它便该回去了。"
孔宣伸手,将铜灯拿起。
灯入掌中时,那火焰跳了跳,如旧友重逢,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啪"。
灯罩中的光,骤然亮了一倍。
温暖的光铺满了整间茶寮。
老人笑了笑,从身后端出一壶茶,两只杯。
"喝杯茶再走。"
"迷途已经到头了。前面,便是最后一段路。"
老人将茶盏推到孔宣面前,茶汤澄碧,水面漾着细碎的光。
孔宣端起,喝了一口。
茶味很淡,几乎像白水。
可咽下去时,喉间泛起一缕温热,顺着经络散入四肢百骸。
识海中的光团轻轻一颤,金色纹路流转得更快了些,像被那茶温润了一遭。
"好茶。"孔宣放下盏。
老人也端起自己的那杯,低头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盏铜灯上。
铜灯稳稳地燃着。
火焰比方才又高了一分,透亮如一颗掌中明月。
"你走到这里,比初当时快。"老人说。
孔宣没接话。
老人将空盏搁在桌上,指尖在粗陶的边沿上滑过:"他走到这儿时,已是鬓发皆白。’’
‘’你在那回头路上耽搁了多久?"
孔宣想了想:"不记得了。"
老人点点头:"那便是没耽搁。"
他站起身,走到茶寮门口,负手望向寮外。
外面是一片旷野,天色介于黄昏与黎明之间。
青灰色的云低低压着,远处隐约有一道山脉的轮廓。
孔宣提起铜灯,起身走到他身旁。
老人伸手指了指那道山脉:"最后一段路,从山脚开始。’’
‘’山不高,可山上没有路。’’
‘’你走过那山,山后便是终点。"
"终点有什么?"孔宣问。
老人没有回头,沉默了一会儿。
寮外风起,那面"歇脚"的布幌被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破旧的旗。
"我不知道。"老人说,"初没告诉我,我也没去问。’’
‘’有人走到过那里,可没人回来跟我说过那是什么。"
孔宣握紧铜灯,铜壁微温,灯焰稳稳地烧着。
"这座茶寮,也是他留的?"
老人终于转回身,与孔宣对视:"茶寮不是他留的,是我自己搭的。他走后,我在这儿等了很久,想着总有人会来。
等了几万年,来了第一个。
又等了几万年,来了第二个。
你是第三个。"
"前两个呢?"
老人望向远方那道山脉:"一个进了山,没回来。’’
‘’另一个到山脚,站了一夜,转身走了。"
孔宣没问为什么,也没问那两人是谁。
他将铜灯提稳,朝老人拱了拱手:"多谢你的茶。"
老人笑了笑,没再说话。
孔宣走下茶寮的竹阶,踏上了旷野的土地。
脚下的泥土比白沙和青草地都硬实,踩上去像是踩在旧的砖石上,发出闷闷的回响。
孔宣走得不快,铜灯的光在他的手中铺开。
照出身前数尺的路面,灰褐色的土,偶有几株枯草从土缝里探出来,被灯影拉得细长。
旷野很安静。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远方的鸟叫。
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步接一步,规律如丈量。
孔宣习惯了这种寂静。
从走出那扇门开始,他便一直在寂静中行走。
起初还有些不适,如今已觉得安然。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那道山脉终于不再是一抹模糊的轮廓,显出了真容。
山不高,如老人所说,也就百来丈。
可山体通体呈深灰色,表面没有草木,只有光秃秃的岩石。
像是被大火烧过,又被雨水冲刷了无数年。
孔宣在山脚停住。
山体正面平整如壁,像被刀削过一般,壁上刻着几个字。
字迹他很熟悉,与初留的令牌,玉简,石柱上的字,都出自同一人之手:"行至此者,已是行至。"
字旁没有署名,没有注释。
孔宣读了两遍,将铜灯举高了些,灯焰的光照在石刻上,将那些字的阴影拉得很长。
他绕开石壁,从山侧找了一处坡度稍缓的地方,开始登山。
山体确如老人所说,没有路。
只有嶙峋的岩石,有的尖锐如刀锋,有的光滑如卵石,踩上去需格外小心。
孔宣走得不急,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铜灯在他手中始终不灭。
火焰在无风的岩壁上微微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陡峭的石面上,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到了半山腰,他停下来,暂时歇息。
脚下是一块较为平整的大石,他盘膝坐下,将铜灯放在膝旁。
灯焰照着他的侧脸,将他的目光映得柔和了几分。
他闭目,内视识海。
光团依旧悬浮,金光流转如旧。
他睁开眼,没有深究。
提起灯,继续上山。
山顶比想象中更近。
当他踏过最后一块突起的岩石,眼前豁然开朗。
山顶是一块平地,方圆不过数丈。
石板铺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仔细打磨过的。
石板的缝隙里没有杂草,干干净净,如一间露天的厅堂。
孔宣站在山顶边缘,向前望去。
山后,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那是一片海,但海水不是蓝的,也不是灰的。
是近乎透明的,像是融化了的水晶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极远的天际线处,与浅青色的天穹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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