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验药 (第2/2页)
屈灵均单手托着一具铜刻水运滴漏,目光在刻度与马匹之间流转,神色沉静端肃。
棚内十几位匠师与杂役亦屏息噤声,唯有晨风卷着细雪扫过油布棚顶的沙沙声。
年长药师快步上前,捏住马吻两侧,顺着齿隙将长竹筒直探入喉,利落地整筒灌下。
咕咚两声沉闷的吞咽响动,药汁尽数入腹。
初时,黑马只是甩了甩脑门,喷出一口带草腥的白气,低头在泥地里踏步。
但仅仅过了四五息工夫,异变陡生!
马身皮毛之下,一条条粗壮的青筋如虬龙般骤然凸起,体表热力蒸腾,四蹄狂乱刨蹬湿土,浑身筋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贲张饱满!
药剂组中一名年轻学徒忍不住失声低呼:“起效了!真有气血奔涌之象!”
年轻药师胸膛剧烈起伏,下意识挺直了腰背,眼底爆发出按捺不住的光彩,仿佛重赏已经唾手可得。
然而老养马人常年与烈马打交道,扫见黑马那骤然竖立的双耳与眼眶翻出的血色,面色猛地一变,急声厉喝:“不对劲!马尾绷得太死,这不是发力,是受不住惊痛!快拉绳……”
话音未落,黑鬃马猛然仰天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凄厉长嘶!
它脖颈处的粗黑大脉如死结般狂暴鼓胀,眼眶四周毛细血管瞬间崩裂,溢出缕缕殷红血水,双鼻孔更是喷出大团带血沫的滚烫浊气!
剧痛之下,马匹爆发出远超寻常凡马的癫狂蛮力,前蹄凌空腾起,发疯般向后暴退挣扎!
“按住!拉住!”
两名养马汉子拼尽全力后仰下沉,粗麻绳在掌心死死扣紧,但失控的暴烈蛮力根本无可阻挡。
咔嚓一声脆响,深埋泥土的坚木桩竟被生生连根崩断!
两名汉子被巨大的反冲力狠狠带翻在地,在混着白霜的泥泞中连滚了两圈。
只见挣断木桩的黑马狂躁地向前冲出半步,可前腿关节猛然一软,整具马身轰然侧翻在地,烂泥飞溅!
它在泥水里剧烈抽搐了几下,腹腔如风箱般急促起伏数息,紧接着大股暗黑黏稠的血水夹杂着脏腑沫子从马吻与鼻孔中狂涌而出。
短短几个呼吸间,马蹄彻底瘫软,瞳孔涣散,彻底没了声息。
凉棚内的空气瞬间变得安静下来。
狂风卷着雪沫抽打在粗布围帐上,前一刻还激荡在众人脸上的狂喜与希冀,瞬间冻结成了惨白与惊恐。
年轻药师整个人如遭雷击,手中的配方纸轻飘飘跌落在湿泥中。
从大功告成的幻梦跌入试药暴毙的深渊,不过十数息工夫。
他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湿冷的碎石地上,额头贴着泥面,浑身抖如筛糠:“主公……臣等该死!配药失察,害了良马,让主公受惊……请主公降罪!”
身后的十几名丹药组与药剂组匠师亦面无人色,战战兢兢地躬身退后两步,个个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周云雷霆震怒。
摔得满身泥浆的老养马人连滚带爬地扑到死马前,用粗布袖口抹了把马鼻,又探了探僵硬的颈侧大脉,回过头神情黯然地冲屈灵均摇了摇头:“府主……气绝了,心口已经凉了。”
面对变故,屈灵均面色微沉,神情却丝毫不乱。
他当即扬声下令,稳住全场:
“慌什么!都退后!”
“取朱砂封签,将案上剩余药汁、药渣与配料底册当场就地封存!第二匹试马立刻牵回温厩,未得令之前任何人不准擅动!”
言罢,屈灵均撩开布袍下摆,直接蹲身在血泥之中。
他神情端肃,翻开死马的眼皮观察充血与瞳仁涣散程度,又掰开沾满暗血的马吻细验舌苔与牙龈色泽。
随后自袖中取出一柄验药银导针,自马颈大脉与心窝处深入探查,抽出时针身隐带暗青与暴胀的血沫。
屈灵均站起身,走到周云面前肃然拱手,沉声回禀:
“启禀主公,臣方才细验了死因。
这头一版药剂,丹药组与药剂组的方向并无大错。
药力确实激发出凡马体内潜藏的气血,筋肉骨力暴增数倍,这证明以灵材提纯强筋的法子完全走得通。
但症结在于,凡马终究未经纳气淬炼,心脉与脏腑脆弱。
此药发作太烈、冲力太急,药力如决堤洪水直冲内腑,凡马根本承受不住,这才导致心脉爆裂、脏腑受损而暴毙。
归根结底,是方子里全用了霸道走窜的烈草,缺少一味性平温润、能护持心脉且徐徐导引药力的辅药。”
周云静静听完屈灵均条分缕析的专业论断,神色始终平和包容,没有流露出半点怪罪之意。
他先是看向跪在地上颤抖的年轻药师,温和开口:“起来吧,地上冰凉,不必跪着。”
年轻药师颤巍巍起身,眼眶通红,低头不敢直视主公。
周云目光扫过凉棚内一众忐忑不安的匠师与学徒,声音清朗平缓,透着沉稳人心的力量:
“世间摸索新路,哪有第一次试就万事周全的道理?
今日若是一试便成了,那才是奇怪。
今日这匹马倒在校场上,不是白死,它替往后成百上千匹战马、甚至替骑兵的性命试出了一条死路。
知晓哪条路走不通,便是实打实的长进。
屈先生方才说得极准,药力走得通,说明你们的路子对了八成,差的只是调和与温养。这已经是很大的进展。
所以,放手去做。有屈府主带领你们,我很放心。期待你们的最终成果。”
听到主公这一番话,原本悬在半空、以为要获罪丢官的年轻药师如蒙大赦,心头大石轰然落地,眼眶一热,深深躬身长揖:
“主公宽宏……臣等必竭尽心力,绝不再犯前误!”
身后丹药组与药剂组的匠人们齐齐暗松了一口气,原本颓丧恐慌的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羞愧过后的专注与干劲。
泥泞里的老养马人胡乱抹了把脸上的脏污,憨厚的面庞上露出一丝宽慰,咧嘴应承着,连忙上前将平日里凡马受惊、换料时的反应细细告知。
屈灵均暗暗点头。
有如此英明宽宏的主公,还有如此踏实肯干的属下,又有什么事情是做不成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