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路是给人走，不是给牙行收费 (第2/2页)
“我改还不行吗？”
苏云卿拿了一张简样给他。
“照这个写。”
“工钱那一项，别含糊。”
茶摊老板小声嘀咕：
“亲侄子还写这么清。”
苏云卿看着他。
“亲侄子才更要写清。”
茶摊老板一愣。
这话扎到他了。
他低头看小石头。
小石头也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茶摊老板摸了摸鼻子。
“行。”
“写清。”
“每日跑腿，管饭，另给两文。”
小石头眼睛一下亮了。
“真给？”
茶摊老板瞪眼。
“我什么时候赖过你？”
小石头不说话。
炊饼汉子幽幽道：
“他沉默了。”
人群又笑开。
茶摊老板气得差点掀茶壶。
可最后，他还是拿起笔，把“两文”两个字写得很大。
小石头拿到凭，笑得牙都露出来。
青竹低头写：
亲侄子才更要写清。
她觉得，这句很有用。
因为很多说不清的亏，恰恰就吃在“熟人”“亲戚”“自己人”上。
……
傍晚，监察司后院。
青竹把今日的事说完，陆寻听得笑了好几次。
尤其听到茶摊老板被侄子当众拆台时，他差点把药喷出来。
赵大夫冷冷看他。
陆寻立刻把药咽下去。
“没喷。”
赵大夫道：
“你还挺骄傲。”
陆寻放下药碗，翻看青竹的记录。
看到胡牙子的牌，他点了点头。
“来得比我想得还快。”
青竹问：
“你猜到牙行会收费？”
陆寻道：
“不是猜牙行。”
“是猜人性。”
“只要一张纸有用，就会有人拿它做买卖。”
宋砚辞在旁边点头。
“牙行最会如此。”
“原本介绍活就抽钱。”
“现在归路凭有用，他们自然想把凭也变成门。”
苏云卿道：
“所以要说清楚，不是无凭不得做工。”
陆寻看向她。
“对。”
“归路凭不能扩大太快。”
“也不能一刀切。”
“短工、临工、熟邻之间帮半日忙，若都要写凭，百姓会烦。”
“真正需要写的，是远雇、学徒、入坊、离家久工。”
青竹低头写：
不是每一份工都要凭。最怕无路的，才先写。
陆寻笑了。
“这句也好。”
赵大夫已经习惯了。
只要陆寻不多说，他懒得拦青竹写。
苏云卿忽然道：
“今日茶摊老板那事，也提醒我了。”
“熟人之间，更容易含糊。”
“苏记以后若收亲戚介绍来的女工，也照写。”
宋砚辞笑道：
“苏掌柜这规矩一立，亲戚怕要说你不近人情。”
苏云卿摇头。
“写清楚，才是近人情。”
陆寻看她一眼。
“这句好。”
青竹立刻写下：
写清楚，才是近人情。
苏云卿脸微红。
“我只是随口说。”
陆寻道：
“随口能说到点上，就是懂了。”
苏云卿低头笑了笑。
她现在不再像最初那样，听见夸赞就慌。
因为她知道，自己确实在一点点懂。
懂柜上的尺。
懂门口的牌。
懂女工的路。
也懂一间铺子若想站稳，不能只靠生意。
还要靠清白。
……
夜里，宫中。
皇帝看完今日南市短报，先是沉默，随后笑出了声。
“茶摊老板给侄子写凭，工钱写不明白？”
岳沉舟低头。
“是。”
皇帝揉了揉眉心。
“这南市茶摊，倒比中书还热闹。”
岳沉舟道：
“但事情推进得快。”
皇帝点头。
“因为贴在街上。”
“谁都看得见。”
“谁都能问一句。”
他继续看。
看到胡牙子那块“无凭不得做工”的牌时，脸色沉了沉。
“果然有人要把路变成门。”
岳沉舟道：
“京兆府已补告示。”
皇帝看完新告示，点头。
“补得及时。”
“尤其这句。”
“短工、临工、当日工，不必一概写凭。”
“很好。”
“若不写这句，明日就有人拿归路凭去拦搬夫、拦挑水的。”
岳沉舟道：
“陆寻也是这个意思。”
皇帝瞥他。
“他又知道了？”
岳沉舟沉默。
皇帝哼了一声。
“不奇怪。”
“青竹回去，肯定说给他听。”
他放下短报。
“让京兆府把归路凭试行范围写清。”
“远雇。”
“学徒。”
“入坊。”
“离家久工。”
“先这四类。”
“其他不许乱扩。”
岳沉舟应下。
皇帝又道：
“牙行可代写，但不得冒官府名义收费。”
“收多少，写门口。”
“谁愿意找他写，是百姓自己的事。”
“但不许说不交钱就不能做工。”
岳沉舟点头。
“臣明白。”
皇帝看着那句：
写清楚，才是近人情。
“这句是谁说的？”
岳沉舟道：
“苏云卿。”
皇帝笑了。
“她这铺子，越来越不像只卖布了。”
岳沉舟道：
“南市已有几家铺子跟着写工凭。”
皇帝道：
“让他们试。”
“试得好，便留。”
“试歪了，就改。”
他说完，又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
北境方向，风更冷。
乌桓使团已经离京。
五清单也送往边境。
京城归路凭初见成效。
可皇帝心里很清楚。
京城这些纸，终究只是一处。
真正的大风，还在北境。
那里没有苏记门口的围观百姓。
没有茶摊老板插科打诨。
也没有孟维安随时能贴告示。
边市一开，马、货、人、价、责，都会真正撞在一起。
那才是五清单的真考验。
皇帝沉默片刻。
“传旨北境。”
“边市试开前，先照五清单设棚。”
“马棚、货棚、价牌、责牌、禁物牌、工牌、归路牌，一样不能少。”
岳沉舟拱手。
“臣遵旨。”
皇帝又道：
“另。”
“问陆寻一句。”
岳沉舟抬头。
皇帝淡淡道：
“若边市要派一个明白人去看第一场，他觉得谁合适。”
岳沉舟眼神微动。
“陛下不是不让他去？”
皇帝道：
“朕没说让他去。”
“朕只是问他。”
岳沉舟沉默片刻。
“臣明白。”
皇帝补了一句。
“这话先别让赵怀安知道。”
岳沉舟低头。
“臣尽量。”
皇帝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句多半白说了。
他揉了揉眉心。
“算了。”
“知道就知道吧。”
……
监察司后院的灯还亮着。
陆寻已经被赵大夫赶回屋。
但他没睡。
因为岳沉舟来了。
带来了皇帝的问题。
若边市要派一个明白人去看第一场。
谁合适？
青竹站在院中。
苏云卿也在。
宋砚辞摇着扇子，神色难得认真。
赵大夫的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
“谁都行。”
“他不行。”
岳沉舟淡淡道：
“陛下没说让他去。”
赵大夫冷笑。
“我不信。”
陆寻坐在屋门口，披着衣裳，听完问题后，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向青竹。
青竹心里一跳。
“我？”
陆寻摇头。
“你能看清。”
“但北境太远，太险。”
青竹松了一口气，又有一点说不出的失落。
陆寻又看向宋砚辞。
宋砚辞立刻合扇。
“我可以去。”
苏云卿眉头一动。
陆寻看着他。
“你会看价。”
“也懂商队。”
“能和边市商人说得上话。”
宋砚辞笑了笑。
“听起来，我很合适。”
陆寻点头。
“确实合适。”
赵大夫立刻道：
“那就他。”
宋砚辞：“……”
这答应得也太快了。
陆寻却没有马上定。
他又看向苏云卿。
“苏掌柜。”
苏云卿一怔。
“我？”
陆寻道：
“你不能去北境。”
苏云卿：“……”
那你看我做什么？
陆寻笑了笑。
“但苏记可以出一张布尺牌样。”
“边市绢帛入货，也要验尺。”
“京城有苏记尺。”
“边市也该有边市尺。”
苏云卿眼睛慢慢亮起来。
“我可以做。”
陆寻点头。
“宋砚辞去。”
“带苏记尺样。”
“带青竹整理的五清简本。”
“带京兆府归路凭简样。”
“他不替朝廷定事。”
“只看第一场哪里写不清。”
岳沉舟听完，轻轻点头。
“这个人选，臣会回禀陛下。”
赵大夫也满意。
只要不是陆寻，谁都好。
宋砚辞看着众人，忽然笑了一声。
“我怎么觉得，自己像被你们写上价牌的马？”
青竹认真道：
“不是马。”
“是人。”
“要写归路凭。”
院子里安静一瞬。
随即众人都笑了。
宋砚辞摇着扇子，叹道：
“行。”
“那宋某去北境。”
“不过归路凭写清楚。”
“本人自愿。”
“家中知晓。”
“雇主签名。”
“限期归市。”
陆寻笑道：
“还要加一句。”
宋砚辞问：
“什么？”
陆寻道：
“中途后悔，准许回京。”
宋砚辞想了想。
“那我可能明日就后悔。”
赵大夫冷冷道：
“那也比他去强。”
陆寻：“……”
这句话，没人反驳。
青竹低头，在小册子上写下：
边市第一场，宋砚辞去。
带尺。
带纸。
带归路。
写完后，她忽然觉得，京城这段路，真的要分出一条线去北境了。
苏记的尺，要去边市。
五清的纸，要去边市。
归路凭，也要去边市。
而京城这边，归路凭还在继续试。
风从院外吹来。
灯火轻轻晃动。
陆寻看着那页纸，声音很轻。
“路写清了。”
“人才敢走远。”
这一句落下，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青竹把它写在最后。
字迹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