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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将门们的反扑!

第一百六十七章 将门们的反扑! (第2/2页)

幕僚赶紧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答道:「都帅,这是属下综合了咱们送过去的几十个人送出来的信息,相互对照之後才敢呈给您的。
  
  这些人分在不同的都、不同的班,平时互相没有交集,但送出来的东西大同小异,都说教导厢每日的安排便是这些。
  
  属下反覆核对过,应该不会有假。」
  
  孙廉摇了摇头,将纸条往案上一丢。
  
  他没有再多说什麽,只是吩咐继续盯着,每隔几天便按时送情报出来,不得怠慢。
  
  幕僚赶紧应声而去。
  
  又过了二十余日,第二份详细情报送到了孙廉的案头。
  
  这一次情报的内容比上一次长了许多,孙廉从头到尾逐行看了一遍,眼神渐渐从起初的不屑变成了迷惑,又从迷惑变成了凝重。
  
  训练的内容并没有太大变化,队列、内务、军法、识字、体能、拉歌、竞赛,依旧是那几样。
  
  但那些士兵的评价却彻底变了。
  
  情报里用他们自己的话描述了队列训练的效果,几百人同时在教场上走正步,脚步落地的声音只有一个,那气势看一眼便觉得後脊梁发麻,从来没见过这麽齐整的队伍。
  
  内务方面也有了详细描述,号舍里头一尘不染,被子叠得四四方方,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连牙刷把手的朝向都是一模一样的。
  
  更让孙廉意外的是那些原本目不识丁的士兵竟然已经能认数百个字,有的已经能看懂简单的军令文书。
  
  情报後面还附了几首军歌的歌词,用歪歪扭扭的笔迹抄在纸条上。
  
  孙廉低声念了几句,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费解还是震动。
  
  歌词全是大白话,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头。
  
  最让孙廉沉默的,是情报末尾那些士兵自己的感慨。
  
  他们说在教导厢待了这些时日,亲眼看着身边的人一天比一天不一样。
  
  以前在旧军营里,每天浑浑噩噩地混日子,除了喝酒赌钱便是睡大觉。
  
  如今每天虽然累得倒头就睡,可心里头却觉得踏实,觉得自己当这个兵当得有点意思了。
  
  他们说,这些法子看着简单,但细想起来或许都有深意。
  
  又过了一些时日,孙廉案头那些皱巴巴的纸条便再也收不到了。
  
  起初他并没有太在意,隔三差五少一两份情报,无非是某个被安插的士兵轮值太紧、
  
  找不到机会往外传消息。
  
  他派人去催问,派去的人却连那些卧底的边都摸不着。
  
  教导厢实行的是封闭式管理,外人一概不得入营,传递消息全靠卧底士兵轮休外出时偷偷接头。
  
  如今连接头的人都等不到了,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些卧底已经不再往外送消息了。
  
  孙廉的幕僚急得额头冒汗,一路小跑着冲进孙廉的值房,声音都变了调:「都帅,联系不上了!一个都联系不上了!」
  
  孙廉霍然从案後站起来,脸色铁青,第一反应便是:「被发现了?辛缜那小子是不是把咱们的人全都揪出来了?」
  
  幕僚苦笑着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困惑和无奈,那表情比哭还难看:「不是被发现了,是一点一点减少的。
  
  前些时日教导厢好像开始了一门新课程,叫什麽政治思想课」,从那以後,准时送消息的人便渐渐变少了。
  
  起初是隔三差五少一个,後来是两个三个地断,到了最近————」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满是无力感,「一个都不送了。
  
  孙廉愣愣地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他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什麽意思,难道那什麽政治思想课就让自己一直施恩培养的人叛变了?
  
  幕僚不敢直视他的自光,只是低着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说恐怕正是如此。
  
  孙廉没有再问,缓缓坐回椅子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迷惑,又从迷惑变成了一种多年行伍生涯中极少出现在他面孔上的凝重。
  
  他是将门出身,自幼受的是良好的军事教育,读的兵书不比那些文臣少,带兵打仗的门道也远比寻常将领高出一筹。
  
  他太清楚一个道理了,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的刀快马快,而是你的人心散了。
  
  刀可以挡,马可以拦,可人心这个东西,一旦被别人攥住了,你连怎麽输的都不知道。
  
  将门世代掌军,靠的无非是两样东西:恩威并施笼络将校,天长日久养成归属。
  
  可教导厢才开了多久?那政治思想课又是什麽东西?怎麽就能在短短时日内把人心收得这般乾净?
  
  孙廉挥手让幕僚退下,独自在值房里坐了好一会儿。
  
  然後他忽然站起身来,朝外面喊了一声:「备车。」
  
  孙廉乘车一路到了殿前指挥使司。
  
  殿前指挥使李昭亮的公廊位於皇城西侧的殿前司衙门深处,戒备森严,寻常将领想见他一面都难。
  
  孙廉在殿前司当过多年的差,门路自然是熟的,可今天这一趟他却走得心里没底,他与李昭亮之间有些旧日过节,两人素来面和心不和,碰面时冷嘲热讽是家常便饭。
  
  果不其然,李昭亮听完通报,让人把孙廉请进来,一见孙廉的面便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那抹孙廉最讨厌的似笑非笑,语气懒洋洋的:「哟,什麽风把孙都帅吹到我这小庙来了?怎麽,捧日左厢的兵不够你操练了,跑到我这儿来串门?」
  
  孙廉压着火气在客座上坐下,耐着性子跟李昭亮周旋了几句场面话。
  
  李昭亮却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话里话外夹枪带棒,从捧日左厢上次殿前校阅的成绩一路损到孙家这一代子侄的前程。
  
  孙廉终於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作势要走,撂下一句,本来是想来跟你说些有价值的消息,没想到你这般模样,那就算了。
  
  李昭亮倒也不拦他,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哼了一声:「有屁就放,不说就滚。」
  
  孙廉咬了咬牙,重新坐了回去。
  
  他将忠武军校教导厢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从挑选精壮组建新军说起,到辛缜亲自主持编练,到那套闻所未闻的队列内务识字拉歌,再到最近那门让所有卧底彻底失联的政治思想课。
  
  他越说脸色越阴沉,说到最後几乎是一字一顿地盯着李昭亮的眼睛问道:「这劳什子教导厢,明摆着是冲着咱们这些人来的。
  
  你就这麽干看着,什麽都不做?」
  
  李昭亮脸上的嘲讽笑意缓缓收敛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反问道:「你不也是看着?你想做什麽,直接说就是。」
  
  孙廉等的便是这句话。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现在咱们连他们在干什麽都不知道,就是想做点什麽也无从下手。
  
  如今我派去的人已经彻底断了联系,硬的不行,那便来软的,咱们可以提出去参观访问,光明正大地走进教导厢的营门,亲眼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麽名堂。
  
  就说兄弟军队去跟他们联谊学习,增进感情,这个由头,总不至於被拒之门外吧?」
  
  李昭亮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上不紧不慢地叩了几下,然後乾脆利落地点了点头:「可,我去跟韩枢相提申请,你也去提一下。
  
  还有和斌、孟元、李浩,那三个老家伙你也去说一声,凑齐了人,咱们一起去。」
  
  和斌是拱圣左厢都指挥使,孟元是骁骑右厢都指挥使,李浩是龙卫左厢都指挥使,加上孙廉的捧日左厢和李昭亮的殿前指挥使司,这便几乎把京城禁军上四军的话事人都凑齐了。
  
  孙廉嘿嘿一笑,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袖上的褶皱,语气里透着一股久违的痛快:「好嘞,交给我吧。」
  
  五六个殿前司大将联袂而来,把枢密院直房外头的廊道站了个满满当当。
  
  打头的是殿前指挥使李昭亮,身後跟着捧日左厢都指挥使孙廉、拱圣左厢都指挥使和斌、骁骑右厢都指挥使孟元、龙卫左厢都指挥使李浩,还有一个素来与李昭亮走得近的殿前司副都指挥使。
  
  这几个人的品级加在一起,放在大宋禁军里头,便是小半个殿前司的核心。
  
  其中孙廉是客将,其余几人全是殿前司的直属大将,论品级、论资历、论手中实权,个个都是跺跺脚能让各自厢军抖三抖的人物。
  
  他们递了帖子求见韩琦,态度倒还算恭谨,但这麽多大将同时登门本身就是无声的示威。
  
  韩琦在直房里接见了他们,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雪亮。
  
  他一边端着茶盏听李昭亮用那种刻意放软了身段的语气说什麽「仰慕教导厢练兵新法」「恳请韩枢相允准我等前往观摩学习」「兄弟军队之间也该走动走动联络感情」,一边在心里冷笑,这帮人肚子里那点弯弯绕,他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出来。
  
  韩琦听完之後,茶盏在手中转了半圈,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诸位的来意,我知道了。」
  
  然後他便端起了茶盏。
  
  这便是端茶送客了。
  
  几个大将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韩琦竟是这个态度。
  
  不答应,不拒绝,甚至连一句敷衍的场面话都懒得给,直接送客。
  
  李昭亮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下意识地看了看身旁的孙廉。
  
  孙廉也是一脸茫然,又看了看和斌,和斌则低着头假装在研究自己靴尖上的花纹。
  
  几个人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韩琦见他们不走,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神色陡然沉了下来,目光如同刀锋般从几人面上一一扫过:「怎麽,还有事?」
  
  那语气冷冽,听在几个大将的耳朵里,让他们心头同时一寒。
  
  大宋以文御武多年,将门虽然在军中盘根错节、势力深厚,可面对韩琦这种级别的文臣宰执,骨子里那股子矮人一头的感觉是几代人刻下来的,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更何况他们几个今日联袂而来,本身就有些逼宫的意思,五六个殿前司大将同时堵在枢密使的直房里,这放在哪个朝代都是犯忌讳的事。
  
  韩琦真要在这上头做文章,参他们一个「武臣结党、胁迫枢府」的罪名,他们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几个人赶紧躬身行礼,连声说「不敢不敢」「末将告退」,然後鱼贯而出,脚步比来时快了不知多少。
  
  韩琦坐在案後,看着那几人狼狈而退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面上的冷色却没有半分消退,反而比方才更加凝重了几分。
  
  他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便随手搁在一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轻轻叩着。
  
  那几个大将方才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狼狈而退,看着像是被他的冷脸震慑住了。
  
  可韩琦在枢密院待了这麽久,对这些将门出身的军头太了解了。
  
  文官可以整治某个不听话的武将,可以打压某个风头太盛的将门子弟,甚至可以借着御史的弹劾把一两个倒霉蛋罢官夺职,这些事情在朝堂上司空见惯,将门也从来不会因为这些事跟文官集团翻脸。
  
  可那些都是没有真正触及武将核心利益的小打小闹。
  
  一旦动到了他们的命根子,军权、编制、地盘、世代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那时候他们的嘴脸便完全不同了。
  
  裁兵的事为什麽推了这麽多年推不动?
  
  朝堂上多少文臣前赴後继地上书裁军,哪一个不是言之凿凿、理据充分?
  
  可裁来裁去,禁军的编制越裁越多,空额越裁越大,裁到最後不了了之。
  
  不是文臣不够硬,也不是官家不够坚决,而是将门在暗处的反扑远比朝堂上的辩论要凶猛得多。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这话放在将门身上,一点都不夸张。
  
  这次他们之所以不顾忌讳联袂登门,就是因为教导厢已经触及到他们最根本的利益了。
  
  若是教导厢只是一个寻常的军校,躲在城西的高墙里头搞搞队列训练,对将门来说不过是癣疥之疾。
  
  可辛缜搞的这一套完全不是那麽回事,他用皇帝当校长,用殿前司的名义另立新厢,用全新的训练方法和指挥体系编练新军,还把这支新军的指挥权直接攥在了自己手里。
  
  一旦教导厢练出成效,在这套新法面前,将门世代沿袭的那套旧练兵法便会被衬托得如同一堆破烂。
  
  到时候不用官家下旨裁军,光是各军将士的军心浮动便足以动摇将门在禁军中的根基。
  
  他们今日来,表面上是请求观摩学习,实际上是来探虚实的,他们要知道教导厢里到底在发生什麽,想知道辛缜到底有多大本事,想知道这支新军到底会不会威胁到他们的地位。
  
  韩琦没有给他们答覆,是因为他知道这件事的分量太重,不能由他一个人拍板。
  
  他沉吟了片刻,便吩咐身旁的胥吏立即去城西军校请辛缜回枢密院一趟。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辛缜便从城西赶了回来。
  
  他今日在军校里待了一整天,上午看新兵队列训练,下午跟教习们讨论政治思想课的教案,身上还穿着那件在军营里穿的半旧便袍,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
  
  进了韩琦的直房,他先拱了拱手,然後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两口,方才在韩琦对面坐下。
  
  韩琦将方才几个大将联袂登门的事简略说了一遍,谁来了、说了什麽、他如何应付的,然後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没有给他们答覆。
  
  这件事太大,该怎麽处置,我想先听听你的意思。」
  
  辛缜放下茶盏,神色不见半分意外,反而笑了起来:「叔父不必为难。
  
  他们愿意去看,那就让他们看便是。
  
  既然都要看,那就索性请官家一起看。」
  
  韩琦眉头微微一皱,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这些老军头不是省油的灯。
  
  上次开学典礼他们没来,对军校里的情形一无所知,这次若是让他们进了营,万一看出什麽门道,或者在现场故意挑事生非、出些意外的事,」
  
  「无妨。」
  
  辛缜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从容而笃定,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成竹在胸的事,「叔父不必多虑。
  
  侄儿早就料到有今日了,不是今天,也迟早会有这一天。
  
  教导厢要练的是新军,新军迟早要拉出来见人。
  
  藏着掖着,反倒让他们生出更多猜疑。
  
  不如让他们亲眼看看,看完之後是服气还是跳脚,那便是他们的事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官家在场,他们也不敢闹出什麽么蛾子。
  
  况且有些东西,他们越看,心里只会越凉。」
  
  韩琦端详了他片刻,见他神色笃定、全无半分犹豫,便知道这小子心里早已把各种可能的情形都反覆推敲过了。
  
  在谋略布局上,辛填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他便也不再追问,乾脆利落地点了点头:「行,那就听你的,我这就让人去安排。」
  
  PS:感谢义父们的票第二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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