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归途 (第2/2页)
他默然片刻,将杯中烧酒一饮而尽,此后便没有再继续追问相关事宜。
次日清早,黄立极、王承恩连同吴三桂,正整理行装准备启程。宁远城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马蹄声响。
袁崇焕带领祖大寿、赵铁柱,率领一队亲兵策马赶至驿站。他昨夜深夜才收到快马传来的消息,得知黄立极已在宁远等候两日,王承恩的返程队伍也已然抵达此地。
袁崇焕翻身下马,对着黄立极拱手见礼,而后转头看向王承恩:“王公公此番返程,可是随身带有陛下旨意?”
王承恩自衣袖之中取出一道中旨,缓缓将文书展开。
“袁崇焕接旨。”
袁崇焕当即撩起衣袍跪地听旨。祖大寿与赵铁柱紧随其后,跪在他的身后。驿站门口值守驿卒,连同铁骑营随行骑兵,也尽数俯身跪拜在地。
“上谕:袁崇焕驻守宁远以来,统领督管辽东军务,数次击溃建州敌军,忠心可昭日月,立下诸多实在功绩。今特授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总督蓟辽保定各处军务,一并管辖统筹粮草粮饷诸事。钦此。”
袁崇焕俯身叩首谢恩,双手接过这份中旨诏令。
一旁站立观望的黄立极,面色骤然发生变化。
这正是他一直担忧出现的局面。陛下在完成建州封王事宜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提拔加封袁崇焕官职。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已然属于朝堂二品大员。依照历朝祖制,这般品级官员的任免提拔,必须经由内阁拟定票拟、六科给事中核查驳回、吏部考核甄选之后,才能正式下达任命。
可如今陛下直接下发中旨完成加封,身居内阁的众人,在此之前没有听闻过半分风声。
“王公公。”黄立极往前踏出半步,压低自身语声开口发问,“二品及以上朝廷大员,不经内阁拟定票拟,直接以中旨形式加封任职,这般行事,是否合乎朝堂祖制?”
王承恩将宣读完毕的中旨收回衣袖,转过身看向黄立极,语气平淡无波:“黄阁老,咱家只负责奉命宣读旨意。是否契合祖制规矩,阁老回京之后,大可亲自面见陛下问询。”
袁崇焕起身之后,将手中中旨展开细看一番,抬眼望向身前的黄立极。他面上神色平静淡然,目光却带着几分执拗强硬:“黄阁老,锦州这一场战事下来,我方辽东将士阵亡两千三百余人,负伤将士多达五千余人。再说这火铳——”他抬起右手,指向身后亲兵背负的自生火铳,“此铳所用钢材,皆是遵化新式熔炉冶炼锻造,枪械图纸,更是陛下亲自构思绘制而出。若是没有这般军械助力,锦州一战难以取胜。陛下有意提拔加封,臣便坦然受下。至于是否合乎祖制,并非臣需要考量斟酌之事。”
黄立极看向袁崇焕手中的中旨文书,又望向亲兵背负的自生火铳,几番思索过后,终究没有再开口言语。王承恩默然伫立一旁,始终保持沉默。吴三桂手握腰间刀柄站立原地,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
驿站院落之内,陷入许久的寂静。唯有马厩之中,几匹进贡战马偶尔发出一声响亮的鼻息声,打破片刻安宁。
尚且跪在地面的祖大寿,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低垂着头颅,嘴角却不自觉微微向上扬起。
最终黄立极抬手拱手,低声说道:“臣知晓了。”
王承恩将中旨妥善收好,翻身登上马车准备启程。
黄立极伫立在宁远驿站门前,目送王承恩乘坐的马车,在官道之上拐过弯道,渐渐消失在成片杨树林之中。秋风卷着枯黄落叶吹过官道,几片落叶轻轻贴落在他的靴面之上。他并未低头留意,只是在心中,再度想起施凤来曾经说过的那番话。
封王大典落幕之后,是否该为锦州大捷之事,寻一处体面的收场说法。他原本以为,手持节杖主持册封大典,便是自己保住体面的依仗。直至此刻方才醒悟,这场封王大典,并非体面光景的开端,而是过往体面处境的终结。
马车之内,王承恩取出随身携带的炭条本,翻至后方空白书页。拿起炭条,提笔落下一行字迹:
宁远宣读旨意,加封袁崇焕官职。黄立极当场质疑行事违背祖制。袁崇焕据实陈述战事死伤情形,当面做出辩驳。此事待到回京之后,势必会掀起朝堂议论。将此事录入司礼监卷宗存档留存。
书写完毕,他合上炭条本,重新收纳进衣袖之中。车轮碾压过官道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吴三桂骑马护卫在马车侧边,目光始终牢牢注视着前方路途。
十月初六日,王承恩一行人顺利返抵京城。他并未直接返回司礼监衙门,也没有去往宫外私人宅邸休整。队伍自崇文门进入皇城之后,他便前往乾清宫东暖阁门外等候。足足等候一个时辰,待到朱由检批阅完最后一本陕西赈灾奏疏,才迈步走入殿内。
朱由检放下手中朱笔,向后倚靠在座椅之上。看着王承恩从衣袖之中取出两样物件,一份是记录沈阳各方虚实的炭条本,另一份,则是返程途中,于宁远宣读旨意后写下的简易奏报。
朱由检率先拿起炭条本,翻出记录沈阳状况的页面,将内容从头至尾仔细阅览一遍。阅览过后,他没有当即开口说话,只是将炭条本放置在龙案左上角位置。随后拿起宁远传旨相关奏报,再次通读全篇内容。
看完文书之后,他背靠座椅,闭目沉默许久。
“黄立极向你发问,询问此举是否合乎祖制。”朱由检缓缓睁开双眼,语声听不出情绪起伏,“既然他心中存有疑问,便让他在朝堂之上当众提出。朕也正好看一看,六科十三道一众朝臣之中,究竟有多少人,愿意站出来替他说出这番质疑之言。”
王承恩垂落双手立于殿中,安静听候吩咐,没有贸然答话。
朱由检拿起朱笔,在宁远传旨奏报末尾,写下批复文字:“已知晓此事。擢升王承恩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同时兼任东厂提督一职。沈阳探查虚实记录,需与锦衣卫存档文书相互比对核验,归入熔炉计划卷宗保管。”
落笔过后,他放下朱笔,闭目稍作歇息。
顺义王金印安稳存放于沈阳大政殿之中,科尔沁铁匠营内的火铳锻造模具,也依旧留存原地。自己在宁远顺势提拔袁崇焕官职,黄立极当场便提出祖制相关质疑。对方此番发问,恰好正中心意。质疑出现得越早,越能顺势将朝堂之中,那些依旧持观望态度的朝臣,一一试探分辨出来。
各方势力都在暗中安插眼线布局,究竟谁埋下的棋子能率先探得关键讯息,便能在往后局势之中占据上风。
短暂歇息过后,他再度睁开双眼,翻开桌案上下一份奏疏,手持朱笔,继续着手批阅朝堂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