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关系 (第2/2页)
甚至,若当朝有太子,则太子按传统会在出任开封府府尹的同时,兼任功德使。
比如,先帝(真宗)就曾以开封府府尹兼任功德使。
故此,大宋朝的和尚道士们,只要能混到官场上,通常都会很吃香。
士大夫们也很喜欢和他们打禅机,说玄理。
而打瓦寺中的那位僧司官,如今虽已经圆寂。
但其留下的人脉和建立起来的关系网,并未消失。
所以,郭百年不愿直接和打瓦寺为敌。
不值得!
但,打瓦寺是打瓦寺,善智是善智,圆惠是圆惠,这一点郭百年是分得清的。
上一次,他就曾巧妙的借用打瓦寺的力量,狠狠的收拾了这个善智和尚。
至于你要问,打瓦寺怎么会对付自己人?
呵呵!
只要是人组成的组织,其内部就一定会有各种牛鬼蛇神在明争暗斗。
现代女大寝室,就四个人都还能搞出七八个聊天群。
何况这封建社会,被物欲和名利裹胁的寺庙?
善智和尚看了看郭百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接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只打了个稽:“既如此,贫僧便不再叨唠了!”
“施主请便……”
郭百年呵呵一笑,对着善智点点头,然后带着王大牛就向前走去。
……
善智和尚目送着郭百年远去的背影,手中的念珠被他死死的攥着。
眼中神色,明暗不定。
似是不舍,又在忌惮着什么。
“妹婿……妹婿……”好一会,他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他扭过头,看到了胡三癞子那张满脸谄媚讨好的丑脸。
说老实话,要不是胡三癞子的妹妹在床榻上,确有几分功夫。
伺候他也伺候的颇为爽利,不然他早把这腌臜东西踢出去了。
“怎样?”善智和尚问道:“那王押司怎么说?”
押司,是吏不是官。
但与一般的衙前吏不同,押司是专业胥吏。
人家不仅仅在衙门里,地位很高。
而且,还能靠着各种受俅,过上相当不错的日子。
属于是大宋朝的毛细血管。
连朝廷也离不开这些人。
善智和尚所问的那位王押司,便是左二厢的文书王卿。
这位押司,从其祖父辈开始,就在这左二厢中做文书了。
对于本厢事务、公文,可谓了如指掌。
胡三癞子,低着头道:“王押司言,那郭家郎君确曾在十五年中,按时领到了开封府下拨的禀米……”
善智和尚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可太清楚,这大宋朝的官儿们的秉性了。
就连天上飞的大雁,只要有可能,那些家伙都会想方设法拔一根毛。
而现在,却有人在十五年中,按时领到了开封府下拨的抚恤。
一粒米都没有人克扣!
这已经不是奇迹了,而是神话!
善智和尚是知道的,一般来说,战死的禁军遗孤,也就最开始那几年,能稳定领到规定的禀米抚恤。
一般一两年,最多三五年,若没有人疏通关系,打好招呼的话,拨下去的禀米就会被人盯上,慢慢减少。
直到最后,一粒也无。
若那王卿没撒谎的话,这背后透露的信息,实在有些骇人!
于是,善智和尚看向那处郭家祖宅,这原本在他眼中的好处,如今竟变得恐怖、血腥起来。
仿佛随时都可能站起来,化作猛兽,将他大口吞下,撕碎咀嚼!
他咽了咽口水,强自镇定,与胡三癞子道:“我回去了,你且继续在这坊中观察……”
说完就不再管胡三癞子,快步离开。
徒留下胡三癞子在原地不知所措。
……
善智和尚不会知道的是。
就在他跑路的时候,左二厢的厢都所中,本厢文书王卿,正从文牍架上取出一册户贴。
赫然正是郭百年的户贴文档。
“郭百年,年十八,身长五尺七寸……父忠武,庆历八年死事于贝州……”
而在这条户贴文牍上,还贴着几张纸条,其中一张甚至用的是麻纸!
王卿见了,忍不住惊讶了一声。
因为能用麻纸,作为帖子来书写的人。
只能是曾经在政事堂中画押的相公。
而这麻纸上,签着一个【文】字。
王卿咽了咽口水。
文……
再看签押旁边的结衔:推诚佐理功臣、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上轻车都尉、平阳郡开国侯、御赐紫金鱼袋文彦博。
签押时间是庆历八年二月。
签文只有十二个字:国家忠臣之后,社稷义士之子。
王卿咽了咽口水。
然后他就看到了附在文彦博的麻纸后的一张条子。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
一切疑惑,在看到这张条子后,豁然开朗。
因为,这张条子上的字迹,是所有开封府资深官吏都能一眼认出的字。
是哪怕死了,被埋到土里,也不会忘记的字。
王卿颤抖着手,看向条子左边的签押。
果然!
一个熟悉的花押,映入眼帘。
包!
包孝肃公的包!
条子上的内容,非常简单:文相谓忠,吾亦从之。
落款时间是嘉佑元年。
结衔是:右司郎中、龙图阁直学士、权知开封府、御赐银鱼袋包拯。
若说文彦博的虎威,可能还有人敢冒犯。
那么包拯的签押,就是如同鬼神临世,足可震慑内外,威伏上下,使人不敢冒犯!
没办法!
那位包孝肃公,虽只当了两年多一点的权知开封府。
但,他却在这个位置上,留下了深深的个人印记。
哪怕不喜欢他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并佩服他的为人。
与这两张条子相比,户贴上贴着的那位郝质郝太尉的条子,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王卿合上文牍,叹道:“人言文璐公,为官善厚下吏,施恩而不求报,有汉丙吉之风……”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汉之名臣丙吉,以为人厚道,友善下僚而著称。
于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丙吉不言己功,而天下皆言其功,其不言己德,而天下颂其德。
于是,王卿心下生动。
要不是如今那位文璐公,正在外任。
王卿恐怕已按捺不住,想要去投靠的心思了。
无奈何。
这官场上,念旧情,善厚下属的官太少了。
能做到宰相级别的,就更是凤毛麟角。
遇到了,就该抓住。
只要抓住一次机会,三代人的命运,可能都将被改写。
眼前的户贴上的条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位文潞公,不止记得,一个由他带出去的都头的遗孤。
还能在回朝后,特地写张条子关照。
不止如此,他还一直记得这个事情。
以至于,时隔多年后,当其好友包拯出任权知开封府时,还特别打招呼,托其关照。
这是什么样的神仙领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