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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蟋蟀的歌唱和交配

第三章 蟋蟀的歌唱和交配 (第1/2页)


  
  似乎所有身怀绝技的人,都无须要求工具的昂贵和复杂。想当年,鲁迅先生那些脍炙人口、流传至今的经典著作,是用最廉价的毛笔“金不换”所写出来的。当博物学家看到蟋蟀展示的歌唱工具时,没想到这位出类拔萃的歌唱者,使用的乐器是这样简单,和螽斯的乐器采用相同的原理:有齿条的琴弓和振动膜。
  
  蟋蟀两只前翅的结构完全相同,就像是人的左右手,了解了一个就可以知道另一个。不过,它的右前翅除了裹住体侧的褶皱外,几乎把左前翅完全遮住。这与绿色蝈蝈儿、白额螽斯和距螽等近亲完全相反,它们是左撇子,而蟋蟀是右撇子。那么,就让我从右前翅开始说起吧。蟋蟀的右前翅几乎完全贴在背上,这个部分的翅脉比较粗壮,呈深黑色;在侧面,它突然折成直角斜落,将身体紧紧裹住,这部分的翼上有细细的翅脉,斜着平行排列。整个前翅好像是一幅抽象画,让人猜不出画的主题。
  
  除了左右两只前翅相交的两点之外,前翅是透明的,呈非常淡的棕红色。前面的呈三角形,大一些;后面的呈椭圆形,小一些。这两处是蟋蟀的发声部位,细薄透明,上面都有一条粗壮的翅脉和一些细微的翅脉纹。前面的一块镶嵌着四五条人字形的皱纹;后面的一块则画着弓形的弧线。
  
  蟋蟀的这两个部位与螽斯的镜膜有些类似。蟋蟀的前部镜膜比较光滑,被歌唱者涂上了一抹橘红色。两条翅脉呈平行的曲线状,将前部镜膜与后面分隔开来;它们之中的一条翅脉,是精致的锯齿状,约有150个三棱柱状的锯齿,这就是蟋蟀的琴弓。两条翅脉之间有凹陷,其间排列着五六条黑色的横脉,让人想起楼梯的梯级。这些小小的梯级就是摩擦脉,左前翅的和右前翅的一模一样。摩擦脉在演奏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它们增加了琴弓的接触点,从而加强了振动。
  
  蟋蟀的乐器确实比白额螽斯的精巧许多:白额螽斯只有一个柔弱的镜膜;而蟋蟀的琴弓上雕刻着多达150个三棱柱锯齿,它们与左前翅的摩擦脉相啮合,四个扬琴同时弹奏,下面的两个直接靠摩擦发声,上面的两个由于摩擦脉的振动发音。白额螽斯的歌声是低吟浅唱,它的声音只有在几步远的地方才能听得到;但是蟋蟀的歌声十分洪亮,甚至在几百米远的地方也能听到它高亢的歌声。这让我想起了底气十足的美声歌唱家,无须辅助的扩音设备,就能让浑厚的声音响彻整个剧场。
  
  在我国北方,蝉用嘶哑的歌声赢得了人们的赞誉;蟋蟀的歌声和蝉相比毫不逊色,甚至比蝉更胜一筹。蟋蟀的歌声更加清亮、更加细腻,蝉重复着“知了知了”的单调曲子,蟋蟀却懂得抑扬顿挫。它的前翅在侧面伸出,形成一个宽边。宽边放低或者抬高,就会改变与腹部接触的面积,从而使得声音的强度产生变化。蟋蟀就是利用这个制振器,调节声音的大小高低,时而放情高歌,时而低柔清唱。
  
  我在前面讲到过,蟋蟀的两只前翅一模一样,完全对称,但是我所见到的蟋蟀都是右撇子,用处在上方的右边的琴弓拉琴。而左边的琴弓似乎毫无用处,它没有放在任何东西上,不能和任何地方接触发音。
  
  那么,会不会有聪明的蟋蟀交替使用这两把琴弓,用一把、歇一把,以此来延长演出的时间呢?或许,至少会有一种蟋蟀是例外的左撇子,用结构相同的左琴弓拉琴吧?然而,事实与我的猜测完全相反。我观察了许多的蟋蟀,它们都安分地遵循这条普遍的规则,没发现一个例外的左撇子。
  
  我还是不明白,既然两只前翅完全对称,所需要的演奏工具和右前翅是完全一样的,那么,只要把原来处于下方的左前翅移到上方来,就能用它演奏出和右琴弓一样的曲调。既然蟋蟀自己没有发现这个问题,那么我就试试用人为的方法来帮助它们利用这把闲置的琴弓吧。
  
  我设法将蟋蟀的左前翅挪到右前翅上面,我小心翼翼地拿着镊子,大气也不敢喘,生怕手上一哆嗦弄伤了我的实验对象。还好,我的耐心和小心帮助我顺利完成了任务,左前翅终于压在右前翅上面了,而且蟋蟀脆弱的胳膊没有脱臼,细嫩的翅膜也没有损伤,就好像它生来就是长成这样的,对于这次改造我非常满意。下面,就等待着整形后的蟋蟀用左琴弓拉出美妙的歌曲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朝着我所期望的方向发展。蟋蟀刚开始的时候还比较平静,但是没过多久,就对整形手术产生排异反应,费劲地将翅膀扳回原位。我又反复地试了几次,但是,蟋蟀都不能够接受这样的改变,最后,面对蟋蟀的顽强坚持,我终于放弃了。
  
  我想,也许是因为成年蟋蟀的翅膜已经僵硬,纹理已经形成,所以无法接受突然的改变;那么,如果我从翅膀发育的初始时期就对它进行改造呢?如果翅膀从一开始就按照左前翅在上、右前翅在下的样子自然生长,蟋蟀会不会顺应这样的形势,改用左琴弓弹奏呢?
  
  于是,我找来了蟋蟀的幼虫,留心它的羽化,这是它再生的重要时刻。此时的歌唱家,它的乐器还是稚嫩的四个小薄片,又短又小,还开着叉。我严密地监视着它的变化,终于等到了蜕皮。我清楚地记得,五月初的一个上午,大概十一点钟,一只幼虫褪去了它的旧衣,换上了一身栗红色的衣服,但前后翅是纯白色的。刚刚蜕皮的蟋蟀,翅膀又小又皱。后翅一直是退化的样子,前翅则开始慢慢展开、变大。起初,左右前翅还很小,没有相互接触到,是在一个平面上生长的;它们长得很慢,看不出来谁要盖住谁。慢慢地,两只翅膀的边缘碰到了一起,眼看着右前翅就要盖住左前翅了,到了我进行改造的时刻了。
  
  为了保护这些稚嫩的薄翼,我抛弃了硬邦邦的镊子,选择一根草作为手术工具。我轻轻地将左前翅扳到右前翅的上面,但是小蟋蟀挣扎了一下,又给扳回了原位;我耐心地再一次将左前翅挪上来。这一次,它没有反抗,左前翅终于叠放在右前翅的上面,尽管只盖住了不到一毫米。这次改造较之上一次更加棘手,不过我还是成功了。
  
  随后的时间里,正如我所期盼的那样,蟋蟀的翅膀按照这种颠倒的次序生长着,左前翅终于盖住了右前翅。下午五点左右,蟋蟀的翅膀由白色变成了正常的成虫颜色,前翅终于发育成熟了。蟋蟀在我的干预下成长为一个左撇子,第二天、第三天,事情没有任何变化,看来它没有不良反应,这次整形应该说是取得了圆满成功。我们就耐心等待着这位使用左琴弓的演奏者为我们拉出美妙的音乐吧!
  
  第三天,新歌手初次登台,等待已久的时刻终于来临。我听到几声短促的咯吱声,像是错位的齿轮相互摩擦的声音。哦,没关系,这只是演奏者在试音,在调弦,我们再等等。然而,下面的情形让我彻底失望了。整形后的左撇子还是要用它的右琴弓,前翅在颠倒的状态下已经长硬了、成型了,它还是坚持要把右前翅掰上来,弄得胳膊都脱臼了。在经历一番痛苦的挣扎之后,它终于将前翅恢复原位。
  
  对此,我惭愧万分。我还欣喜地以为我创造出蟋蟀家族第一个左撇子演奏家,岂知将人为的推理和想象千方百计地强加给动物,最终也不能变成现实。我的那点技术和阴谋,终究抵不过蟋蟀的本能和坚强。正如我们人类大多数是右利手,不过牛顿、富兰克林、居里夫人,他们都是左利手的最佳代表。如果,除了罕见的例子外,左手能像右手一样灵活有力,那该多好啊!
  
  可是,通过对蟋蟀的观察研究,我们得知:左边在平衡方面有一个天生的缺点,这个缺点永远无法消失,只能通过后天的训练和饲育得到一定程度的修正。所以,就算我从一开始就改变了蟋蟀前翅的叠放顺序,在它演奏的时候,还是会不顾一切地将它们扳回原位。至于左边这种天生弱势的原因,要求助于胚胎学才能弄明白。
  
  不论如何,蟋蟀还是将左琴弓闲置不用,那么,这把与右琴弓同样精巧的齿条,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除了寻求对称性,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理由了。然而,这个似是而非的理由明显是经不起质疑的。蟋蟀的近亲白额螽斯、蝈蝈儿,有的只有琴弓,有的只有镜膜,倘若它们高举前翅问道:“为什么我的亲戚蟋蟀有对称性,而我们螽斯都没有呢?”面对这样的质疑,我找不到合适的回答,我那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理论大厦,被这小小昆虫的前翅轻轻一碰,就顷刻崩塌。
  
  我们还是不要纠缠于左前翅的问题了,来听听蟋蟀的精彩演奏吧!它总是走出家门,在自家门口,一边沐浴着温暖的阳光,一边架起琴弓开始长久的演奏。它的琴弓发出“克利克利”的清纯声响,这音乐既柔和又响亮,既圆浑又充满律动。就这样,整个春天的闲暇时光,都被这些美妙的音符染上了快乐的色调。
  
  蟋蟀刚开始是为了自己而拉起琴弓,是为了歌唱自己的幸福生活。在它的音乐中,流淌着柔美的阳光,闪耀着甜美的露珠;它用音乐赞颂太阳的永恒,感谢大地的慷慨;每一棵青草、每一个平静的隐蔽所,都能成为它音乐的主题。当然,它也经常演唱情歌,那是献给它喜欢的女邻居的动人歌声,歌者用音符来谱写爱意。
  
  可惜,想要在田野中、在非囚禁的状态下观察蟋蟀的婚礼,难度非常大。这种昆虫不仅深居简出,而且十分胆小。我之前的每次尝试都是白费力气。看来,我还要耐心地等待机会,等待命运女神向坚持不懈者微笑。现在,我们只好仔细观察笼子中的蟋蟀了。
  
  蟋蟀都喜欢待在自己家里,蟋蟀先生和蟋蟀小姐不住在一起。那么,婚礼要到谁的家中举办呢?如果说,蟋蟀先生的歌声是它们双方唯一的联络方式,那么,应该是不出声的女友循着声音前往唱歌的男友家中。不过,事实恰恰相反。我根据自己的推测以及网罩中蟋蟀的现实行为,猜想雄蟋蟀很有可能有一套独特的方法,用来找寻默不作声的女友的家。
  
  那么,雄蟋蟀又是何时出发的呢?胆小的它选择在夜幕降临时悄悄启程。然而,这种夜间出行对它来说艰险万分。它平时足不出户,唱歌也只是在自己家门口,可以说,它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没有任何旅行经验的它基本上是个路痴。尽管路途只有二十步,对于它来说无异于长途跋涉;在千辛万苦找到女友的家之后,它要怎么回来呢?
  
  这位夜间旅行者的命运真是令人担忧啊!它很有可能找不到自己的家了;而且,完成了人生大事之后,它也没有力气再给自己挖一个新的洞穴了。它会流离失所,四处流浪。如果不是在网罩中,而是在田野里,筋疲力尽的它多半会成为夜间巡查的蟾蜍的夜宵。
  
  不过,即使面临着这么大的危险,雄蟋蟀还是义无反顾地前往女友的家,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翻山越岭,来到女友家门口的空地上,去完成它传宗接代的任务。
  
  虽然我们现在所了解的资料,只有网罩中发生的那点现实情况和对田野中发生的事的推测,但还是简要叙述出了事情的全部过程。我在一个网罩里放了好几对蟋蟀,它们相处和睦,四处溜达,好像没有建造永久住所的计划,只是蜷缩在一片生菜叶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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