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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泥蜂的返程能力

第五章 泥蜂的返程能力 (第2/2页)

人们可能会认为,指引昆虫行动的感官存在于触角当中。为了证实这种说法,这一次,我抓住泥蜂,把它捏在手中,连根剪断它的触角。昆虫在我的手中疼得瑟瑟发抖,惊恐万分,我一松手它就一溜烟儿地逃走了,好久都没有回来。就在我等得不耐烦,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它还是回来了。而且一回来就准确地扑向了自己的窝——已经被我在足够的时间内装饰一新的窝:我用核桃大的卵石整个盖住了泥蜂的窝所在的位置。对于昆虫而言,这卵石无疑超过了布列塔尼的拱形建筑物,超过了卡纳克的前期遗留下来的巨石林。但是已经被剪断触角的昆虫并没有因此而掉入我的迷魂阵,它和器官完整的昆虫一样,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入口,仿佛从来没有受到过任何外来的伤害。
  
  颜色、气味、材料甚至是肢体伤害,没有一种方法能阻挠泥蜂找到它的窝,甚至不能让它对家门的位置产生丝毫犹豫。我已经无计可施了。我很难理解,在视觉和味觉都被我设计发生偏差的情况下,昆虫究竟是凭借着什么我们所难以理解的官能,抑或是某种神秘的指引,找到自己的家呢?
  
  接连四次的失败让我很是颓然。过了几天,我又进行了第五次实验,这次的结果让我走出了谜团,开始从一个全新的角度思索这个问题。我们当然了解,母蜂执意要回到蜂房的目的,就是为了幼虫的食物,要走到幼虫那里,就必须首先找到蜂房的入口。幼虫和入口是这整个行动的关键所在。
  
  我觉得,这两个问题可以分开来单独考证,要进行观察可能相当麻烦。于是,我用刀刃把沙子一点点刮掉,把泥蜂的窝的天花板整个掀开来,但没有破坏它里面的原貌。所幸这个窝埋得并不深,几乎是水平放置的,泥沙也并不坚硬,我操作起来没有遇到什么困难。这时候,蜂房的整个屋顶都没了,原本在底下的房屋成为一条露天的、弯弯曲曲的小沟,像一条未完工的渠道。渠道有两分米那么长,位于洞口的一端可以自由进出,另一端则是封闭的小凹洼,食物堆放在那里,幼虫就躺在食物上。虽然我掀掉了天花板,但丝毫没有碰屋子里的东西,一切还都是井然有序,少的只是一个遮挡阳光的屋顶而已。
  
  现在这个隐庐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沐浴在阳光中,目之所及,屋子里所有的一切都一览无余:前庭、巷道、尽头的卧室,堆成一堆的双翅目猎物,幼虫安然地躺在其中。做完这些准备工作之后,我耐心地在原地等待着泥蜂回来。
  
  泥蜂终于回来了,径直走向已经不存在、只剩下门槛的门口。我看到它长时间地在表面上挖掘,打扫,把沙子掀得漫天飞舞,仿佛要挖出一条新的巷道似的,不屈不挠地始终要寻找那扇活动的门。其实泥蜂只要头一拱,这扇门就可以塌下来让它进去,可是它遇到的不是活动的材料,而是还没有被翻动过的坚实的土地,坚硬的地面让它警觉起来,于是它回到地表继续探索。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它始终在偏离洞口至多几法寸的范围内,来来回回打扫了不下二十次,没有走远,执拗地相信它的门一定就在这附近而不是别处。我用草茎轻轻地将它拨到另一个地方,它立即又回到它的门所在的地点。再把它拨走,它还是一样回来,说什么也不上当。
  
  过了许久,它似乎注意到了原来的巷道变成了一条露天的渠道,但只是稍稍注意到而已,它试探着向里面走了几步,不停地扒沙子,有两三次,它几乎走到了那条沟的尽头,到了幼虫居住的小凹洼处,但它显然漫不经心地扒了两下,就急急忙忙地返回身,回到入口处继续执拗地寻找着。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泥蜂的执着让我都不耐烦了,但泥蜂由于徒劳的寻找变得更加固执,还是没有任何成果但又毫不动摇地在大门处寻找着。
  
  即使找不到熟悉的大门,那么泥蜂总该认识自己的幼虫吧?这可是它捕捉猎物的根本目的啊!我对这个问题同样感到好奇。但是眼前这只泥蜂显然已经被突发的无法解释的状况弄晕了头脑,它被一种想法纠缠着,困惑不解,只能沿袭着本能做下去,丝毫没有注意到在小沟的尽头,幼虫在灼热的阳光的炙烤下,在已经咀嚼过的一些食物上面焦躁不安地扭动着。
  
  它的表皮是那么娇嫩,刚刚从温暖潮湿的地下骤然暴露于酷热的阳光下,它可是习惯于生活在黑暗当中的啊!可是母亲却丝毫没有改变自己的行为。它就停在原来的大门所在处,不间断地挖掘打扫,有时候会在周围掘两下土试试看,但很快又回到原地,就是不往巷道里探索,仿佛丝毫不操心自己饱受煎熬的孩子。
  
  对于母亲来说,这就跟散乱在地上的小石子、土块、干泥巴之类的东西没什么两样,根本不值得注意。母亲的一门心思全都放在找到它所认识的通道上,它只需要找到入口的门,门对它而言比什么都重要,是它已经习以为常的东西。但是,这条路其实是畅通无阻的,没有什么能阻拦母亲,孩子就在母亲的眼前受着煎熬,它才是母亲做这一切的最终目标啊!如果母亲足够理智,那么它应该赶快挖一个新窝,至少也是一个简单的竖井,把婴儿藏在里面免受太阳的炙烤,但它却固执地寻找一条早就已经不存在的通道。
  
  经过了长时间的试探和犹豫,也许是模模糊糊的记忆的指引,也许是堆积的猎物散发出了香味,泥蜂慢慢走进了已经成为小沟的过道里。它一下往前,一下往后,漫不经心地东扫扫西扒扒,终于走到了巷道的尽头,见到了自己的幼虫。
  
  让我极度惊奇的事情发生了,泥蜂母亲根本认不得它的孩子!它急急忙忙地走来走去,从幼虫身上踩过,毫不留情地践踏自己的婴儿,一下把幼虫踢到旁边去,一下又推搡、撵走它,仿佛它不是自己的骨肉,只是一块妨碍它工作的没有生命的大石头。幼虫受到母亲粗暴的对待,本能地想要自卫,于是它抓住母亲的一条腿,像吃自己的猎物一样咬了上去。惊慌失措的母亲激烈地挣扎着,终于摆脱了凶狠的大颚,扑扇着翅膀逃走了。我所想象的温馨的相会,殷切的关怀,母子之间浓浓的亲情的展示完全被眼前这景象击溃了。
  
  在动物所具有的所有情感中,母爱无疑是最强烈也是最能激发才智的。但我看到的泥蜂母亲,不但冥顽不灵,而且对自己的孩子漠不关心,甚至粗暴对待。如果不是我对节腹泥蜂、大头泥蜂以及各种泥蜂都反复做过多次测试,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特别是儿子咬母亲或者企图吃母亲这样的情景,如果不是观察者的插手,是不会产生这种有悖伦常的事情的。
  
  母亲在受到攻击后逃出了过道,又回到了它习以为常的家门口去,继续进行着劳而无功的挖掘。而幼虫呢?它被母亲强壮的腿甩到了一边,挣扎扭动着,直到死去也不会得到母亲任何的救助。母亲已经完全不认得它了。如果我们第二天再到小沟那里去,就会发现幼虫已经被太阳烤成了一具干尸,成为蝇的食物。
  
  泥蜂母亲归根结底要找的到底是什么呢?自然是幼虫。但是要找到幼虫,就要进窝,而要进窝,就要首先找到门。本能行为之间的联系,即使是面临最重要的情况,依然无法打乱从前的顺序。所以即使洞口已经打开,巷道畅通无阻,幼虫近在眼前甚至正在承受着折磨,母亲却视若无睹。对它来说,至关重要的就是找到熟悉的门,否则接下来的一切都没有意义。本能和智慧的区别,就在于是否能够认识到行为的终极目标和意义,如果由智慧指引,泥蜂母亲会抛开所有不重要的细节,毫不犹豫地扑向自己的孩子,正如我们人类所能做到的一样。但由于它受到的只是本能的指引,所有行为就像是被按照某种固定顺序排列好的一样,如果前一个行为没有完成,后面的所有行为就都不会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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