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金步甲的食物 (第1/2页)
动笔写这章时,芝加哥的屠宰场浮现在我的脑海里。那些可怕的肉类加工厂,每年都有108万头牛、175万头猪在那儿被宰杀。牛和猪活生生地被送入机器,从另一头出来时,它们已被变成了肉罐头、猪油、香肠、火腿卷。是因为金步甲我才想到了这些。它将向我们展示它是如何像机器一般迅速敏捷地进行屠宰的。我在一个大玻璃钟形罩里养了25只金步甲。在我提供给它们做屋顶的那块木板底下,它们现在就背靠着那块被阳光晒得热热乎的木板躺着,肚子埋在潮湿的沙土里,一动不动地边打瞌睡,边消化食物。
我偶然发现了一大串松毛虫,当时它们正从树上下来四处寻找适合的藏身处,为在地下做茧做准备。我想,正好把这群毛虫交给金步甲去屠宰。于是,我把毛虫收集到钟形罩里,大约有150条,它们很快就排成一串。它们向前涌动着,一个挨着一个地爬到了木板的尽头,像是芝加哥屠宰场的猪。就是这个时候,我抓住时机放出了我的猛兽。我打开盖着的木板,下面的金步甲闻到了在身边行进的猎物的气味,立即醒了过来。全体金步甲都兴奋起来了,一只金步甲先奔了过去,另外三四只金步甲紧紧地跟着,连埋在土里的也都钻了出来,这些屠杀者们一齐向路过的猎物奔涌而去。
它们前后堵截,围攻中心,不时地有毛虫被咬住,有的被咬住背部,有的被咬住肚子。松毛虫那毛茸茸的皮肤被撕裂了,内脏流了出来。由于它们吃的是松针,因此流出的物质都是绿色的。毛虫们抽搐着,挣扎着,它们口吐唾沫,用嘴咬,同时用脚用力地抓挠着,肛门间歇性地一开一合。未受伤害的毛虫也不顾一切地挖着土,想躲到地下去,但没有一个成功,它们半截身子刚刚钻到地下,金步甲就跑过来将它们揪了出来,并加以杀害。在气息奄奄的松毛虫中,四处都布满了金步甲。它们又拽又撕,抢到一块肉就避开贪吃的同伴,到一旁去自个儿享用。刚吞下一块,又立马再去撕一块,只要被剖了腹的尸体还有,它们就不停地吃着。只不过在短短几分钟之间,那群毛虫就被吃得只剩下些零碎的残骸。
共有150条松毛虫,25名刽子手,这样算来,平均每只金步甲对付6条毛虫。要是金步甲也像肉类加工厂的工人那样不停宰杀牲畜,假设屠夫是100名——与做火腿卷的工人人数相比,这个数字已经算是很少了——那么在一天中6个小时的工作时间里,总共就会有36000名受害者,而这么高的产量是芝加哥的屠宰场从来未能达到的。如果把攻击的难度考虑在内,如此快的杀戮速度更是骇人。屠夫屠宰牲口时,用活动板把待宰的牛送到屠夫的棒槌下,他们用铁钩钩住猪腿,把猪提起来用送到屠刀下。但金步甲并没有这些工具,它必须追逐毛虫,躲开它们的利爪和齿钩将其制服;它还必须一边拼杀一边当场就把毛虫吃掉。试想一下,要是金步甲只是杀死毛虫,那么将会有多少毛虫在这场屠杀中遭到杀害啊!
如果这场杀戮不是在无声的世界中进行的,我们一定会听到恐惧的哀号声,就如同芝加哥屠宰场里被宰杀的牲畜所发出的那样;但现在,我只有凭着想象力才能听到被剖腹者那凄惨的哭号。我有这种假想的听觉,为这场自己一手造成的惨剧而感到惭愧和内疚。
芝加哥的屠宰场和金步甲的宴席给了我们什么提示呢?它告诉我们,真正的人类文明并没有实现,现在品格高尚的人其实格外的少,在文明的外表下依旧是蛮荒时代穴居的野蛮人的野性;人类文明的前进是螺旋形的,它需要意识的觉醒,需要经过几个世纪的酝酿;它正在向完善的方向发展,只是步伐缓慢得令人失望。
在我们这个时代,人们已经醒悟,作为真正意义上的人,即使是黑人,也应该享有人的尊严。古代社会的奴隶制已经最终被消灭了。妇女在从前被当成了什么?在东方,她们仍然被看成是没有灵魂的温柔顺从的牲畜。教会的教士们在这个问题上展开了长期的辩论。十七世纪的大主教伯叙艾就把妇女看作是男人的附属品。夏娃最初不过是长在亚当身上的那第十三根肋骨,她的诞生就证明了女人是那根多余的肋骨。现在,人们终于认识到,妇女有着和男人一样的灵魂,在温柔和忠诚方面她们甚至要超越男人。人们同意了她们受教育,她们有着不亚于男人的热情去接受教育。法典最终也会在真理面前让步。但是,依然有很多许多充斥着野蛮规定的法典,它们继续把妇女当作是无能的低等人。
人类在前进的道路上迈出了两大步,那就是奴隶制的废除,以及让妇女获得受教育的权力。我们的子孙后代将能够克服任何障碍,会用明智的眼光看待问题,会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他们会认识到战争是最不可理喻的行为;认识到用匕首还击,也比开枪要强,那些策划战争的侵略者和压迫其他民族的掠夺者是卑鄙的灾难之源;认识到最幸福的民族不是拥有最多大炮的民族,而是通过和平的劳动来努力创造财富的民族;他们将认识到,安宁的生活并非只能通过国界来保证,跨越国界也用不着遭到洗劫行李的海关人员的欺压,被搜口袋。我们的子子孙孙将能够有幸亲眼看到这一切,以及我们今天所向往的美好世界。
通向理想蓝天的道路究竟有多么高远?但是,最令人担心的并非那条路的高不可及。如果可以将不受意志控制的事称为罪恶,那么我们已经蒙上了不可除去的污点,一种与生俱来的罪孽。这个罪恶的名字叫作贪婪,这是无尽的兽性的根源。我们已经被造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什么也无法改变。
在我们面临的所有问题中最关键的就是饮食问题。要知道,肠胃统治着世界,弱肉强食,生命是个无底洞,只要有专管消化的胃存在,就必须要有东西去填满它,而能将它填平的只有死亡。因此,人类、金步甲和其他动物便无止境地相互杀戮,把地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屠宰场,芝加哥的屠宰场与之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食客们相互结着伴纷至沓来,而食物的数量却与之不成正比。没有食物者妒忌占有食物的,饿着肚子的向吃得饱饱的伸出了利爪,只有通过打仗才能决定食物的归属。于是,人类拿起武器来守护他们的地窖和阁楼,保卫他们的财富。这就是战争。我们能看到战争终结的那一天吗?哎,真是遗憾得很!只要狼在世界上存在一天,就必须要有牧羊犬来保护羊群。
在连篇浮想中,思绪脱离了我的控制,在不知不觉中竟然与金步甲疏离了,还是重新回到这个主题上来吧。我将小毛虫放到捕食者面前时,这些家伙正准备把自己埋到深土之中。我当然不是为了见识一下疯狂的杀戮演出,对动物的苦难我一向都给予深切的同情,再微小的生命都值得我们抱以尊敬的目光。只要出于科学研究的需要,我的内心就会坚硬起来,我知道,有时这种需要是异常残酷的。
对于金步甲,以前我自认为对它的习俗非常了解,我管它们叫园丁,因为它们是花园里的护卫者。可问题是,这些家伙是以身上的何种德行来配得上这一称誉呢?它们消灭的又是什么害虫?一开始以成串爬行的松毛虫做实验的那种方式看来有效,我将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到了四月底,在荒石园里,我多次发现了成串的松毛虫,它们时多时少。我把它们收集在一起,搁在一个玻璃罩里。很快,一场盛宴即将开始。开膛破肚后,松毛虫被一个或多个捕食者享用,这个过程费不了一刻钟。最后,它们只剩下空壳掉落在地上,随即被金步甲拖到一边独自享用。那些嘴上叼着食物的家伙们本想到隐秘处痛痛快快地大快朵颐,没想到却在半道遇上了几个同伴。结果双方为了战利品厮打起来,彼此咬住肉不松口,直到将那块肉撕烂为止。这种冲突充其量不过是抢劫而已,并不是血腥的战斗。
无疑,松毛虫是一道极为诱人的佳肴。虽然在以往的研究中,我的皮肤曾多次饱受这个家伙带来的瘙痒,但在金步甲看来,它们就等于美味,无论数量多少,它们都乐于接受。不过,就我知道的,没有谁在松毛虫蛾的囊中发现过金步甲和它的幼虫,事实虽如此,我也并不希望在那里与它们相遇。其实在寒冷的冬季,松毛虫蛾的囊里才会出现幼虫,那时,麻木的金步甲对食物已经失去兴趣,不过到了四月份,当结伴的松毛虫寻找适宜的所在,并将自己深埋起来准备蜕变时,与它们有幸相遇的金步甲定然不会错过这样一个机会。松毛虫的毛并不会降低它们的兴趣,不过需要注意的是,刺毛虫那身半黑半红的体毛,却让这些捕食者感到头痛。
我发现,在玻璃罩里,刺毛虫在那些捕食者面前心神悠闲地走了好几天,但金步甲却对它们熟视无睹。虽然有时也会有几个金步甲在它们面前驻足,然而经过一番观察,或是在遭受刺毛虫那身毛发的进攻后,就立刻转身离开了。在击退敌人后,刺毛虫表现得十分得意。它们的危险并没有消失,此刻,金步甲已经饿得不行了,无论如何,它们都需要饱餐一顿,面对食物,它们决定发起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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