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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等

第六章 等 (第1/2页)

这是沈梦第一次看到一个和他一样“不完整“的人。
  
  他是“太清醒所以不能动“。她是“太被遗忘所以只能生长“。他被“知道“困住了,她被“不知道“困住了。他们是彼此的镜像,但镜像是扭曲的——他的镜子里什么都有,她的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他的镜子太满了,满到镜子自己都裂了。她的镜子太空了,空到镜子自己都碎了。但裂和碎,看起来竟然一样。
  
  蓟草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伸手抓了一下风。
  
  什么也没抓住。
  
  但她没有缩回手。她让手停在空中,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东西从指缝间漏进来。风从她的指缝间漏走了——每一缕风都走了,一缕都没留下。但她的手指记住了风的形状。每一根手指的弯曲弧度都不一样,像五个不同的问题,在问同一个没有答案的东西。那五个问题是:你是谁?你从哪来?你要去哪?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为什么不回答?
  
  沈梦想:她在等风回来。
  
  但风不会回来。被遗忘的东西不会回来。就像他刻在龟甲上的字——刻完了就没了,字不会回来找他。字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刻过。字是无主的。就像蓟草是无主的。就像这座山是无主的。就像这个世界是无主的。
  
  蓟草在祭坛下面坐了一夜。她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她不知道“坐“这个动作应该在什么时候结束。她就那么坐着,像一棵被种错了地方的树,根扎不下去,但也拔不出来。她的影子在月光——不,没有月光。在灰色的天光下,她的影子是银白色的。银白色的影子不投在地上,投在空气里。像一个不属于任何表面的光斑。
  
  第二天早上,泥婆回来了。她从山的另一边翻过来,背上的布袋比昨天更重了——里面多了几块新的碑文碎片,碎片上的光比昨天更暗了。暗到几乎看不见,但沈梦看得见。他什么都看得见。这是他的刑罚。
  
  她看了蓟草一眼,又看了沈梦一眼,笑了。
  
  “又来一个不完整的。“她说。
  
  她的笑里没有意外。好像她早就知道会有人来。也许她早就知道——她背着沈梦走了这么多年,走过的每一座山、每一条裂缝,都在等一个“不完整的人“出现。因为完整的人不会来这里。完整的人不需要来。完整的人有地方去,有事情做,有意义可以抓。不完整的人才会来死山。不完整的人才会在废弃祭坛上坐下来,看灰色的天,等一个不会来的理由。
  
  然后她从布袋里掏出一颗枯种子,递给蓟草。
  
  蓟草接了。她把种子放在嘴里,咬了一下。
  
  苦的。
  
  苦到她的整个身体都震了一下。那一震很轻,但沈梦看到了——从她的脚尖传到她的手指,从手指传到她的手臂,从手臂传到她的青色纹路。纹路在那一瞬间变亮了,亮到沈梦能看清每一条纹路的走向。它们不是随机的。它们在组成什么。但组成什么,沈梦看不出来。也许蓟草自己也看不出来。
  
  她的枯井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光,是一种比光更暗的东西。像一口井的底部突然有水滴落下来,但你看不到水,只能听到声音。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沈梦能听到——用眼睛听到的。那声音不是“叮“,是“嗡“。一种持续的、低沉的、没有起伏的嗡。像一根弦被拨动之后,一直在震,但没有人在听。
  
  泥婆说:“记住这个。这叫'感觉'。“
  
  蓟草没有说话。但她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慢,像一个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气泡从井底升上来,经过黑暗,经过冷水,经过所有不该经过的东西,终于到了水面。但水面是灰色的。气泡破了,没有声音。
  
  从那天起,蓟草就留在了祭坛上。
  
  她不说话。沈梦也不说话。两个不完整的人,在一座死山的山顶上,过着不需要语言的日子。语言是给完整的人用的。完整的人有话说,不完整的人只有动作。动作比语言诚实。语言可以撒谎,动作不会。你说“我不疼“,但你的手在抖。你说“我没事“,但你的眼睛在裂。动作是身体的真话。而他们的身体,都在说同一句话:我还在。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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