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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苦

第八章 苦 (第2/2页)

他想:影吾说得对。问本身就是陷阱。
  
  但他也想:我管这叫“还在问“。
  
  泥婆的鼾声又响了。那声音在无月之夜里像一把钝刀,把黑暗切开了一条缝。不是很深的缝,但够了。够让一点空气进来。空气是冷的,但冷比没有好。蓟草的手还停在空中。风没有回来。但蓟草也没有缩回手。她的手指上,青色的纹路又长了一分。纹路在指尖处绕了一个圈,像一个**。但那不是**。那是一个没有写完的字的最后一笔。字没写完,所以**也不是**。是一个“等下再写“的标记。
  
  泥婆带着沈梦翻过了一座荒山。
  
  说“带“不准确。泥婆走,沈梦被背在她背上。她的背驼得像一张弓,但弓上驮着的东西比山还重——不是沈梦的体重,是沈梦的“永醒“。一个永远睁着眼睛、什么都看穿的人,比石头还沉。因为石头没有意识,而沈梦有。石头不会痛,而沈梦每一秒都在痛。痛是有重量的。你看穿一个东西,那个东西的重量就会压在你身上。你看穿的东西越多,你身上的重量就越大。沈梦看穿了整个世界,所以整个世界都压在他背上。不,压在泥婆背上。因为他动不了。
  
  山上没有路。泥婆的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骨头在说话。那些碎石是灰色的,和天一样灰,踩上去会发出一种很细的尖叫声——不是石头的声音,是石头里面被压碎的东西的声音。也许是骨头,也许是记忆,也许是某种比两者都古老的东西。尖叫声很细,细到你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到。但泥婆没有屏住呼吸。她的呼吸很粗,像风箱。风箱不挑空气,脏的也吸,净的也吸。泥婆也是。
  
  她的脚趾从破鞋里露出来,趾甲是黑的,裂开了,但她好像感觉不到。她的脚底已经长出了一层厚厚的茧,茧的颜色和石头一样——她已经和这座山长在一起了。不是比喻,是事实。她的脚底有石头的纹路,她的呼吸有风的节奏,她的心跳有山的频率。她不是在走山路,她是山在走。山用她的脚在走。
  
  沈梦趴在她背上,银色裂痕朝着天。
  
  他在看天。天还是灰的。但今天的灰和昨天不一样——昨天的灰是死的,今天的灰在动。不是风吹的,是灰本身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灰的下面爬。那东西很大,大到整个天都是它的皮肤。它在呼吸。每一次呼吸,天就暗一点。暗一点,再暗一点。暗到最后,天就不是灰的了。是黑的。但黑的天也不是天了。是什么?沈梦不知道。他看穿了灰,但他看不穿灰下面的东西。那东西比天道更老。天道是它的皮。皮还在,但里面的肉已经烂了。
  
  泥婆说:“别看了。天没什么好看的。“
  
  沈梦想说:天在动。
  
  但他说不出来。他的嘴是石头做的——不,比石头更糟。石头至少还有温度,他的嘴是冷的,冷到他觉得自己的嘴唇已经和脸长在一起了。他的脸也是冷的。他整个人都是冷的。只有眼睛是热的。眼睛的热不是温度,是“看“的摩擦生热。看得越多,眼睛越热。热到裂痕。热到发光。热到他觉得自己的眼睛随时会烧起来。但眼睛不会烧。因为天道不允许。天道需要他看。烧了就看不了了。
  
  泥婆又说:“好看的东西都是假的。天是假的,山是假的,路也是假的。唯一真的东西,是饿。“
  
  沈梦不同意。但他没办法反驳。
  
  他们走了三天。三天里,泥婆只吃了两颗枯种子。第一天,她把一颗嚼碎了,咽下去。咀嚼的声音很响,咔嚓咔嚓的,像在嚼骨头。那些骨头不知道是谁的,也许是鸟的,也许是虫的,也许是某种比鸟和虫更古老的东西的。她嚼得很慢,每嚼一下,腮帮子就陷进去一块,像一个正在漏气的皮囊。吞下去之后,她的胃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像远处的雷。雷不响,但你知道它在。
  
  第二颗她没吃,她塞进了沈梦嘴里。
  
  苦的。
  
  苦到沈梦的银色裂痕震了一下。
  
  苦到他的舌根发麻,麻到他觉得自己的舌头已经不是舌头了,是一块木头。木头不会尝味道。但他的舌头在尝。尝到的只有苦。苦到他怀疑“苦“本身就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真相。甜是假的,酸是假的,辣是假的,只有苦是真的。因为苦不需要证明。苦就是苦。你尝到了,就是尝到了。不需要理由。
  
  每次都苦。每次都一样苦。苦到他的裂痕在发烫。不是热,是“苦的热“。一种只有苦才能产生的温度。那温度从舌根开始,沿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胸口,停在那里。停在那里,不走了。像一颗种子落在了石头上。种子不会发芽,但种子知道自己是种子。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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