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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问

第十七章 问 (第2/2页)

他问过滞天:为什么闭眼?滞天说:因为看穿了。
  
  看穿了。不是看不见,是看见了太多,多到眼睛装不下,所以关上了。闭眼不是逃避,是溢出。
  
  他问过忘主:为什么要抹掉我?忘主说:因为慈悲。
  
  因为慈悲。最残忍的事用最温柔的词说出来。抹掉一个人,叫慈悲。让一个人不再问,叫慈悲。忘主的慈悲是一场雪,盖住所有的脚印,让你以为你从未走过。
  
  他问过影吾:你反抗的那个方向,存在吗?影吾没回答。影吾从来不回答。影吾只问。他问你:你确定你要去的地方存在吗?他不问自己,因为他不需要。他的身体就是问题本身,他的存在就是对“方向“这个词的嘲笑。
  
  沈梦忽然明白了。
  
  他一直在问。从出生那天就在问。问为什么醒,问为什么不能动,问为什么饿,问为什么困,问为什么荒谬,问为什么天道。问为什么泥婆要喂他,问为什么蓟草不说话,问为什么西绪福斯不停,问为什么滞天闭眼,问为什么忘主要抹掉他,问为什么影吾只问不问。
  
  他问了二十四年。一个答案都没得到。
  
  但他还在问。
  
  这就是答案。
  
  不是“问到了答案“才有意义。是“还在问“本身就有意义。就像走路——你不是走到了才算走,你在走就算走。路消失了,但你的脚还记得。
  
  西绪福斯说过:“你还在问。问本身就是答案。“
  
  沈梦当时没懂。他以为西绪福斯在说一种很深的哲理,像龟甲上的字一样,需要用二十四年去等一个理解。现在懂了。不是等来的,是走来的。
  
  因为忘主要抹掉他的时候,他说了“我在“。
  
  “我在“不是一个事实,是一个动作。你不能证明你在,你只能说你在。说出来的那一刻,你就在了。动作的来源是什么?是问。因为他还在问“我为什么在“,所以他才能说出“我在“。如果他不问了,他就不会说“我在“。不说“我在“,忘主就赢了。忘主的雪就盖住了一切,灰色就彻底是灰色了,连灰色都不需要了。
  
  所以——问,就是活着。
  
  不是“问到答案“才活着。是“还在问“就活着。是那条消失的路还在你脚下出现,你就还活着。是黑色的芽还在往肩膀上长,灰色的花还在开,银色的裂痕还在发亮,你就还活着。活着不是一个状态,是一个动作。和“问“一样。
  
  沈梦笑了。
  
  不是泥婆那种“被遗忘之后才有的笑“——那种笑像一扇关了太久的门,推开的时候已经不知道门后有什么了。不是影吾那种“没有希望的笑“——那种笑是刀刃,割的不是别人,是自己。不是滞天那种“果然如此“的笑——那种笑是闭上眼之后的事,和睁眼无关。
  
  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笑——很轻,很短,但很真。像灰色的天空中裂开了一条缝,不是光,但比光更重要。是你在一片什么都不变的世界里,终于变了一下。不是变成了什么,是变了一下。
  
  因为他终于给自己的“问“找到了一个名字。
  
  不叫“寻找意义“——意义太重了,他背不动。不叫“反抗天道“——天道太大了,他够不着。不叫“证明存在“——存在不需要证明,需要的是还在。
  
  就叫——“还在问“。
  
  我管这叫还在问。
  
  沈梦继续走。
  
  灰色的路在他脚下消失,又在他前方出现。消失的和出现的不是同一条路,但走的是同一个人。同一个人,但每一步都是新的。因为路会消失,所以每一步都不能重来。不能重来的步子,才叫步子。
  
  他的黑色芽在肩膀上开着花。灰色的花瓣在风里动,像一面很小的旗。不是投降的旗,不是冲锋的旗。是一面只告诉风“我在这里“的旗。风不会停,旗也不会倒。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但他知道——他在问。
  
  问本身,就是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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