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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0章 展柜里的剑穗没有灰尘

第0290章 展柜里的剑穗没有灰尘 (第2/2页)

谢依兰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过自己跟谢云翎的关系。来镇江登记入住时用的是化名,连酒店前台都不知道她的真名。
  
  “你不用紧张。”许又开笑了,那笑容像一层恰到好处的防晒霜,涂得均匀而看不出厚度,“谢云鹤当年在武侠界也是有名号的人物。你是她的徒弟,这件事只要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至于谢云翎——”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那幅老照片上,“我和她,也算有过几面之缘。”
  
  “她在哪?”
  
  许又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视线在照片上缓缓移动,从左到右,从前排到后排,像是在清点每一个人的面孔。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指,指向照片后排角落里一个几乎看不清脸的女子。那女子半张脸藏在前面师兄的肩膀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光线太暗,看不清表情,但身形纤细得近乎脆弱。
  
  “是她。”
  
  谢依兰盯着那双模糊的眼睛,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她见过这张照片无数次——在师父的书房里,在失踪人口档案的附件里,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被她放大、调亮、逐像素地审视。但她从未注意到角落里的这个人。因为每一份公开的“青霜门旧影”复印件里,这个角落都被裁掉了。只保留前排的掌门夫妇和核心弟子。她一直以为是因为纸张尺寸不够。
  
  现在原件就挂在她面前。
  
  “照片是你裁的?”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裂缝。
  
  “是我裁的。”许又开的语气坦荡得不像在承认一个谎言,“当年的青霜门对外宣传用的都是裁剪过的版本。不是我裁的,是青霜门自己裁的。谢云翎是门内最小的弟子,按规矩不入正式门谱。她在那张照片里的位置,本来就应该被裁掉。”
  
  “所以你知道她在哪。”
  
  许又开转过身,第一次正面对上谢依兰的目光。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展厅暖黄色射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琥珀色光晕。那双眼睛里有善意,有同情,有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歉意,像一个医生在告诉家属“我们已经尽力了”时的表情。
  
  “我知道她不在的地方。”他说,“她不在那栋楼里。青霜门覆灭那天晚上,她提前离开了。”
  
  谢依兰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逃过了?”
  
  “不是逃。”许又开的声音沉下来,轻得像在念一句碑文,“是被人送走的。被一个当时还不满十五岁的孩子,从后山的小路背出去的。那孩子背着她走了七里山路,把她藏在江边一艘废弃的渔船里,第二天早上回去的时候,青霜门已经烧成了白地。”
  
  展厅里的射灯忽然闪了一下,像有人拉了一下电闸。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许又开已经退后了两步,重新变回了那个儒雅谦和的文化名流。他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姿态恭敬而疏离。
  
  “这是我的电话。谢小姐如果在镇江找到任何关于你师叔的线索,欢迎随时来跟我交流。我虽然能力有限,但在这座城市里,总归还有几个能说上话的朋友。”
  
  谢依兰接过名片。烫金的字体,简洁到只有姓名和一个手机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单位,没有邮箱。一个什么都不写的人,要么一无所有,要么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是谁。
  
  许又开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留下最后一句:“对了,碎星剑穗那件展品,你可以重点看看。那东西在我手里放了二十年,但我总觉得,它一直在等另一个人。”
  
  他走了。
  
  谢依兰握着那张名片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她回头看了一眼展柜里的碎星剑穗——那枚安静的深蓝色穗子躺在黑丝绒上,射灯的光打在玉珠上,折射出一小圈青灰色的光晕。她忽然想起师父曾经跟她说过的一句话:“青霜门的剑穗,不是用来装饰的。它系在剑柄上,是给剑客一个人看的。挥剑的时候穗子跟着动,你就知道自己的手腕有没有偏。它是一面镜子。碎星剑穗,碎的不是星,是执念。”
  
  她抬头看向展厅另一头。楼明之站在出口附近,正假装接电话,冲她微微点了点下巴,意思是:有发现,外面说。
  
  谢依兰把名片收进口袋,没有再去别的展柜。她在碎星剑穗前站了最后一分钟,低头看那颗玉珠。射灯的光透过玉质,映出内部一丝极细的纹理——不是裂纹,是刻痕。有人用微雕工艺在玉珠内壁刻了一个字。字极小,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她认得那个笔法。
  
  那是一个“翎”字。
  
  是她师叔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出口。走到许又开刚才站立的位置时停了一秒——他看那张照片的时候,站的位置刚好跟展柜和照片形成一个等腰三角形。他不是在看照片,他是在同时看两样东西。照片里的谢云翎,和展柜里的剑穗。两样东西之间的距离,刚好是他的视线能同时覆盖的最大范围。
  
  一个连看展都计算好视角的人,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大概都是量过的。
  
  楼明之在出口处等她。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展册,翻开的那一页是碎星剑穗的介绍。
  
  “有什么收获?”谢依兰问。
  
  “你先说。”
  
  “许又开认识我师叔。他不承认知道她在哪,但他的眼睛不撒谎。他说师叔在青霜门覆灭当晚被一个小孩背出去的——这个细节,师父从来没跟我说过。如果他不知道师叔的下落,他不可能知道这个细节。”
  
  楼明之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展册递给她。
  
  “该我了。我刚才把所有跟青霜门有关的展品都走了一遍,一共十一件,其中有五件标注了‘私人藏家提供’——都是许又开的藏品。但我在观众留言簿上发现了一行字,写得很轻,铅笔写的,被翻了好几页盖住了。”
  
  他翻开展册最后一页,夹层里塞着一张从留言簿上撕下来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写字的人似乎在发抖——
  
  “许又开的展品全是假的。真的青霜门遗物全在买卡特手里。别碰碎星剑穗,那是饵。”
  
  谢依兰感觉自己的指尖一瞬间变凉了。她把纸翻到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但纸张本身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她见过这种纸。师父谢云鹤的书房里有一沓一模一样的信笺,是二十年前青霜门用来写密函的专用纸。
  
  这张纸,是青霜门的遗物。
  
  留言的人,知道青霜门密函的纸质。
  
  “这张留言的笔迹,”楼明之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认识。跟你师父谢云鹤的毛笔字帖里,有几个字的收笔习惯完全一致。写这张纸的人,练过谢家的笔法。”
  
  谢依兰把纸贴到自己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檀香味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要被博物馆中央空调的滤网过滤干净。但那确实是师父书房里的味道。是她在无数个黄昏趴在师父桌边看她写字时,空气里飘着的味道。
  
  她抬起头,穿过展厅的玻璃幕墙,看向外面车水马龙的镇江街道。一个被认定死亡二十年的女人,在博物馆的留言簿上留下了一张纸。
  
  师叔。
  
  你在看这个展览吗?
  
  你知道碎星剑穗是饵。你留下了警告。
  
  但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楼明之把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
  
  “走。回车里说。这个展览还有三天闭展,我们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查清楚——买卡特是谁,碎星剑穗是什么,以及许又开在这场展览里,到底想钓哪条鱼。”
  
  谢依兰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许又开的名片放在一起。两张纸隔着两层布料轻轻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两个死者在暗夜里交换信息。
  
  她最后回了一次头。
  
  展厅正中央,许又开站在碎星剑穗的展柜前,背着手,低着头,姿态跟刚才看照片时一模一样。他站的位置距离展柜刚好八十厘米——那是成人手臂加上指尖的最远触碰距离。隔着一层玻璃,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玻璃表面上方一毫米的地方,像是隔空触摸那颗刻着“翎”字的玉珠。
  
  然后他抬起头,朝展厅出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谢依兰的背影上。
  
  他笑了。
  
  笑得很淡,但嘴角的弧度跟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儒雅,不是温和,不是歉意。是猎人看见猎物踩中了第一枚捕兽夹时的那种表情。
  
  展览最后一天,碎星剑穗将在闭展后被归还给提供者。倒计时七十二小时。
  
  而许又开的那个笑容,谢依兰没有看到。
  
  她只看到楼明之推开博物馆的旋转门,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把她的影子在地上拉成了一条很长很长的线。线的另一端,连着展柜里那枚深蓝色的剑穗,和一颗刻了她师叔名字的玉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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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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