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1章 审讯室墙上的旧污渍 (第1/2页)
凌晨四点半,市局老刑侦楼。
楼明之已经三年没有走进这栋楼了。三年前他被革职的那天,他把自己用了六年的办公桌收拾干净,把警徽和配枪放在桌上,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扇门。他以为再也不会回来了。但现在他站在值班室窗口昏黄的灯光下,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正对着值班室里那个打哈欠的老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老王,是我。”
值班的老王眯着眼睛凑近玻璃窗看了三秒,然后猛地坐直了身子:“楼队?你怎么——”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楼明之被革职的事,整个市局都知道。但老王是看着他进队的人,从实习警员到刑侦队长,一路看着他走过来。老王推开值班室的门,压低声音:“你回来干什么?要是被上头知道了——”
“五分钟。”楼明之说,“就看一眼老档案,看完就走。”
老王盯着他看了几秒,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然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挑出最旧的那把黄铜钥匙,塞进楼明之手里:“三楼最里面那间。保安六点换班,你还有一个半小时。别碰电闸,老楼的电闸一拉整层跳闸。”
“谢了,老王。”
“别谢。我什么都没看见。”
楼明之捏着那把钥匙上了楼。老刑侦楼的楼梯还是老样子,水泥台阶被无数双鞋底磨得锃亮,扶手是生铁的,冬天摸上去冰凉刺骨。三楼走廊的日光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有气无力地亮着,把走廊照得一段明一段暗。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回音。
档案室的门还是当年那扇铁门,绿漆剥落得斑斑驳驳,门框上方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上面盖的是二十年前的老印章。他撕开封条,钥匙插进锁孔,手腕转了半圈——锁舌弹开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他没有开灯,掏出手电筒,用拇指推开开关。一道白光切开档案室里的黑暗,照亮了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铁皮柜子。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樟脑丸的气味,混着铁锈的微腥。他径直走到最里面那排柜子前,找到编号“2004-11”的档案格,拉出里面的文件夹。
那是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案的全部调查档案——至少是表面上留档的全部。他之前查过一遍,但当时他手里没有审讯录像,没有“第二十卷”,没有谢依兰师叔留下的口信。现在他有了新的坐标,再看同样的档案,就像戴上了一副新的眼镜。
他把最下面的文件夹抽出来。封面上写着《青霜门案件审讯记录》,右上角标注了“共十九卷”。他翻到卷末的审讯地点登记表,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第十九卷对应的审讯地点是“市局刑侦楼304审讯室”。前面的十八卷,审讯地点五花八门——有在派出所的,有在分局的,甚至有几场是在临时借用的会议室里做的笔录。唯独这最后一场,动用了市局刑侦楼的审讯室。动用的理由是什么?档案上没有写。审讯室的使用登记通常会有审批人的签字,但这份登记表上那一栏是空白的。
楼明之把登记表放在一边,开始翻审讯笔录本身。审讯人一栏写的是“钱国良”,这个名字他认得——市局的老刑警,三年前因肝癌去世。被审讯人一栏写着“青霜门弟子,身份待确认”,旁边有人用铅笔潦草地补了三个字,字迹几乎要被蹭掉了:已死亡。
他的手指停在那三个字上面。
已死亡。在审讯结束之前就死了?还是审讯结束后被灭了口?档案里没有任何进一步的说明。一份正式的案件审讯记录,嫌疑人死了,没有死亡原因说明,没有法医报告附页,连时间都没有标注。
这不只是疏漏。这是有人刻意抹掉了。
他正要把文件放回去,手电筒的光扫过档案格深处,照到了一个反光的东西。他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了一块冰凉的金属——是一把钥匙。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用透明胶带贴在档案格的上壁内侧。他把胶带撕下来,钥匙翻过来,背面刻着三个字:304。
304审讯室。
他忽然想起来录像里的那个画面。审讯室的墙上有一块污渍,形状很特别,像一只五指张开的手掌。污渍在审讯桌后面的墙上,大概一人高的位置。那不是血迹——年代太久,血迹会氧化变黑,那更像某种液体长期渗透进墙漆留下的印记。
他收起钥匙,锁好档案室的门,沿着走廊走到尽头。304审讯室在走廊最后一间,门上挂着“维修中”的牌子,门把手落了一层薄灰。他用那把钥匙试了一下,锁开了。
审讯室很小,顶多十来平方米。审讯桌还在,椅子也在,墙上的单向玻璃蒙了一层灰,角落里堆着几把折了腿的旧椅子。手电筒的光扫过审讯桌后面的那面墙,墙上被人重新粉刷过了。新漆比旧漆白了一个色号,但边缘收口不平整,能看出滚刷的痕迹。他走过去,把眼睛凑近墙面,用手电筒从侧面打光。侧光下,新漆底下的旧漆面显出了一道道不规则的起伏,隐约勾勒出一个手掌的形状。不是血手印——颜色不对,血渗透进墙体之后会发暗。这个手掌印的位置偏高,像一个人站着的时候抬手按上去的,指尖朝上,掌根朝下。从高度判断,那人的身高大概在一米七五到一米七八之间。正是画面里青霜门弟子的大致身高。
他戴上一只手套,在审讯桌后面蹲下来,手指沿着墙角摸索。砖缝之间有一块是松动的,他轻轻一抠就掉下来一小块水泥块,后面是一个浅浅的凹槽。凹槽里塞着一样东西,用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
他取出那包东西,剥开一层又一层的塑料布。里面是一根录音笔。录音笔的电池已经腐蚀了,外壳上结着一层白霜似的结晶物。他把录音笔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着一个名字:陆远舟。他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但他压住了。他把录音笔连塑料布一起重新包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尘。
走廊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不是老鼠,不是老房子热胀冷缩的杂音。是脚步——极其克制,脚掌先落地,然后是脚弓,最后是后跟,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能走出的步子。
楼明之关掉手电筒,闪身退到审讯桌侧面,背靠着墙角。他的视线越过单向玻璃的边缘,瞄向审讯室的门口。
门缝底下透进来的走廊灯光被遮住了一小截——有人站在门外。不是老王。老王走路左腿会拖地,步子是不均匀的。这双脚落地的频率极其稳定,每一次落地之前的停顿都分毫不差。大约过了十秒钟,门外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慢慢远去,消失在楼梯方向。楼明之从墙角走出来,轻轻拧开门把手,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他快步下楼,老王还坐在值班室里,捧着搪瓷杯在喝茶。看到楼明之下来,老王放下杯子:“看到什么了?”
“有人上来过。”楼明之说,“什么人来过三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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