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九章 最后的阶梯 (第2/2页)
林墨读出了口型。
记账。
和薇拉说的一样。
和镜零说的一样。
和所有人在这条路上说过的一样。
他继续爬。
第二十级。
第二十五级。
第三十级。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每一次呼吸都是灼热的,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血从身上各处流出来,在阶梯上留下了一条从底部一直延伸到顶端的、长长的、暗红色的拖痕。
他爬上了第五十级。
右臂的断骨刺穿了皮肤,白森森的骨头茬子暴露在空气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左手的银纹彻底变成了黑色,像烧焦的木炭。双腿从膝盖以下已经没有知觉了,但他还在用残存的肌肉力量把自己往上推。
身后,夜澜在第四十七级。
她不再用手爬了。她的手已经不能用了——十根手指的指尖全部露出了骨头,手掌的皮肉被磨掉了一半。她用牙。用牙咬着阶梯边缘,把自己往上拖。每拖一级,嘴里就涌出一口血,但她不吐——她咽下去了。像在咽自己的命。
"林墨——"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含混不清。"你……慢点……"
他没有慢。
他不能慢。
他怕一慢下来,自己就再也爬不动了。
第六十级。
第七十级。
第八十级。
他爬上了第九十级。
阶梯的尽头已经能看到光了。不是秩序核心的银灰色光芒,是另一种光——白色的、纯净的、像天光一样从顶部洒下来的光。
他距离顶部还有九级。
九级。
他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第九十一级上,喘着粗气。血从身下蔓延开来,在暗金色的阶梯上形成了一片小小的血泊。
他抬头。
九级。
他伸手抓住了第九十二级阶梯的边缘。手臂颤抖着,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他把自己拉了上去。
第九十三级。
第九十四级。
第九十五级。
他的身体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了。膝盖碎了。手断了。肋骨断了至少三根——他感觉到了,每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捅肺。雷劫臂的骨头从皮肤里穿出来,紫色的电弧早就灭了。左手的银纹变成了焦黑色。后背的绑带勒进了皮肉,苏晚晴的重量压在他碎裂的脊椎上,但他感觉不到她的重量了——不是她变轻了,是他已经麻木了。
第九十六级。
第九十七级。
第九十八级。
他爬上了第九十九级。
最后一级。
他趴在阶梯顶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下巴搭在了平台边缘。他看着前方——白色的纯净光芒从头顶洒下来,照亮了一片平坦的金属地面。秩序核心悬浮在半空中,银灰色的光芒在白色背景中缓缓旋转着。
他翻了上去。
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平台上,血从身下蔓延开来,在金属地面上形成了一片不断扩大的暗红色湖泊。
他侧过头。
夜澜在第九十六级。
她用牙咬着阶梯边缘,白骨森森的手指抠在缝隙里,一点一点地往上拖。她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全是血,全是土,七窍里的血流到了脖子上,像戴了一条暗红色的项圈。
她爬上了第九十七级。
第九十八级。
她到了最后一级。
她没有力气翻上去了。
她的下巴搭在平台边缘,抬起头,看着林墨。眼睛里的蓝光已经灭了,但瞳孔还在——深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林墨那张血迹斑斑的脸。
林墨用断臂撑着地面,挪到了平台边缘。
他伸出手。
不是右手。右手的骨头穿了出来,不能动了。是左手。左手的手指断了三根,但还有两根能勉强弯曲。他用这两根手指勾住了夜澜的下巴,然后咬着牙,用肩膀和脖子的力量,把她从阶梯上拖了上来。
夜澜翻上了平台。
她瘫在林墨身边,和他并排躺着,两人身上流出的血在金属地面上汇成了一条小小的溪流。
她侧过头,看着林墨。
嘴唇动了动。
"……到了?"
"到了。"
夜澜闭上眼睛。
嘴角扯了一下。
"记账。"
两个字。含混不清的。从满是血的嘴里挤出来的。
林墨看着天花板上的白色光芒。
血从身上各处流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了。
他感觉到的只有一样东西——
还在跳的心脏。
他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断臂垂在身侧,骨头茬子在空气中微微颤抖。左臂肿得发亮,两根还能动的手指死死抠着地面。
他看着前方。
秩序核心悬浮在半空中,银灰色的光芒在旋转着。
他跪在平台上——不是跪,是瘫坐着。血从两个膝盖处(虽然已经碎了)渗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了一个暗红色的圆。
薇拉站在核心前方。机械身躯的棱形躯干上布满了伤痕,编码薄膜几乎全部磨光了,露出底下紫色的雷劫骨骼。她转过头,右眼的深褐色瞳孔对上了林墨的视线。
"前面。"她的声音是机械的冰冷和残余人声的混合体。"核心。"
林墨看着核心。
八万四千三百条命。
四万七千条灰。
夜澜的白骨手指。
苏晚晴的白发。
镜零的碎片。
薇拉的头颅。
他爬上来的这条血路。
他不能回头。
他也不会回头。
"走。"
他撑着地面,用一条断臂和两根手指,把自己从血泊中撑了起来。
摇摇晃晃。
像一棵被雷劈过无数次的枯树。
但站起来了。
他迈出了第一步。
踩在最高层的金属地面上。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向秩序核心。
夜澜在他身后,也撑起了上半身。她的手已经不能用了,但她用肘部撑着地面,拖着残躯,跟了上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跟在他的血脚印里。
秩序核心在面前旋转着。
银灰色的光芒照耀着两个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