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资本化的那把尺 (第2/2页)
散席以后,李享知把沈艳芳叫到檐下,压着声问:“小芳今晚那话,你听着,像不像她又在赌气?“
沈艳芳摇摇头,替他拢了拢衣襟:“不像。她这是真把账当命根子在看了。享知,你这一辈子,最恨别人拿账糊弄你;小芳替你把这把尺守着,你反倒先疑她,这不像你了。“
李享知没应声。夜里,他独自坐在账房里,把那沓章程又从头翻了一回,末了把其中一张“董事会职能“的纸单独抽出来,对着灯看了半天。他心里那根弦,其实早被小芳那句“总得有人把它量准了“撩得绷紧了——二十年前,他在城东老国营厂里当会计,亲眼见过人是怎么绕过账本把工人血汗装进口袋的;他也见过那些“改制“改到最后,把厂子掏空、让老实人下岗的活法。他要的是一把能攥得住的尺,不是一把反过来割自家人的刀。
那厢,小芳回了自己的小账房,把灯往暗里拧了拧,又把白日里那沓流水单子重新摊开。她一直在想父亲那句“尺是死的,人是活的“,越想越觉得不像是在敲打她,倒像是提醒她。夜色深了,她眯着眼,把南边那家老字号的往来一笔一笔描画过去,忽然停住——那几家“外资参股“的进项,画的印把子,竟隐隐都是一个海外壳公司的章样。她心下一动,又想起陆万山当初在海外辗转的那条资金链,虽说是断了,可断得干净不干净,没人给过她准话。
她压着声,对守在门外的老账房道:“你明日一早,替我往城西那家老字号捎个话——就说,他们这一年来那几笔'引资'的往来,有没有一道底单,是盖着海外那家壳子公司印把子的?若有,烦请影印一份给我。只问,别提是谁要的。“
老账房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小芳一个人坐在灯下,把那几笔往来又描画了一遍,忽然心里一沉警,暗想自己方才那句“等那一天真来了,谁握着账本才有资格说话“,是不是太冲了些;可转念一想,父亲那双眼,多半已隔着灯影,把她这点异动看得清清楚楚了。她伸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忽然又记起父亲那句“尺得有人握着它量,量完还得攥得住“——握着尺的人,若连外头那股风都辨不清方向,那把尺,早晚要被人连手一起剁了去。
次日一早,天还没大亮,小芳便起来,把那沓拟好的股份章程又改了半宿,末了却忽然把其中一页抽出来,放在灯上烤干了墨迹,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凡涉企业产权之重大变更,须经全体持股人三分之二以上同意,且其中一名表决者,须为主持实业之子弟。她写完,自己看着那行字,忽然不自觉地扬了扬嘴角——这一下,谁再想拿一把尺子,量着量着把自家老实孩子也量出局去,怕是办不到了。
正要收进铁盒,门外响起脚步声。小芳抬头,竟是父亲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白粥进来,没有多话,只搁在案头:“一夜没睡吧?先垫垫。章程的事,爹不强按你,只说一句——你那条'三分之二同意'写得好,可还差了一道箍:主持实业的那个,也得是握着实实在在产线、能跟工人同吃一碗饭的人。厂里的机器,转一天是一天的真金白银;账本上的数,看着再活络,离了那口气,也是无根的浮萍。尺要量得准,除了手艺,还得有这份根基。你懂爹的意思没有?“
小芳先是一怔,随即眼眶就热了。她这才明白,昨晚父亲那句“尺是死的,人是活的“,不是在敲打她,是在提醒她——这世上的资本,再活泛,再能腾挪,归根到底,也离不得那口实业的底气撑着。就像那年金融危机,满城的炒家被一锅端,独独自家因为有厂、有产线、有人,才在泥潭里立住了脚。她望着父亲额角新添的白发,忽然就懂了他说不出口的那半句:他怕的从来不是改制,不是她把钱拢进手里,是怕他的孩子,哪天也被那把尺,量得只剩了钱,忘了根,忘了这家里最硬气的东西,一直是那口喘着热气的机床。
“懂。“她捧着那碗还烫手的白粥,声音有些发哑,“爹,这钱袋子,从今儿起,我替您管牢它;可产线那头的根基,永远姓李。“
李享知没再多说,只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又顿住脚,没回头,只低低丢下一句:“小芳,爹这一辈子,曾被人拿一把假尺量着,差点连自己都信了。你这把,得是真尺。“晨光从窗棂里照进来,檐下那串干辣椒的红,在光里格外扎眼。小芳把那页添了新字的章程郑重收进铁盒,锁好,忽然又想起父亲那碗粥的温度——这一家子日后会不会散,她拿不准,可这把尺,她总算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