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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路亭

第十五章 路亭 (第1/2页)

离开平阳镇之后的路比想象中好走。
  
  土路是压实了的,不陷脚,两边没有杂草丛生,像是有人在不久前刚修整过。路旁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棵被修剪过的槐树,枝丫朝着路的方向伸展,在头顶上方交织成一条断续的绿廊,把正午的日光筛成碎块洒在地面上。萧尘走在最前面,他手里的灯没点过,拿了一路,纸面被日光晒得微微发干,边角卷起来一点又被他按平了。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座路亭。
  
  亭子不大,四根木柱撑着一个灰瓦顶,瓦檐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边缘发干,在午后的光里像旧铜器上的锈痕。亭子中央有一张石桌,桌面平滑,被人在桌面上放了三样东西——一碗水,碗沿干净,水面没有灰尘,像是刚换过的;一碗米,米粒饱满,堆得冒尖,碗边放着一根竹筷;一截鲜绿的竹枝,半尺长,梢头削尖了,插在石桌的缝隙里,像是等人来拿。三样东西摆成一个三角形,形成一种安静的对位。哑巴小孩快走了几步,钻进亭子里,绕着石桌走了一圈。他没有碰那碗水和那碗米,只是伸手摸了一下竹枝的尖梢——凉的,微微湿润。他缩回手,回头看萧尘。
  
  萧尘走进亭子,在石桌旁边站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三样东西,没有碰。竹枝被插在石桌的裂缝里,恰好立在三角形的顶点上,碗口与米面的高度差刚好让三件东西处于同一视觉平面上,像是有人量过位置,又像是随意的巧合。赵铁衣在亭外把铁枪往地上一顿,枪杆插进土里,靠着柱子坐下来,解开水囊喝了一口,没说话。两个老兵在亭子外面蹲下,一个把靴子脱了倒了倒沙,另一个抬头望了望天,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关烈走进来,在石桌边的石凳上坐下。他坐下之后看了看那碗水、那碗米、那截竹枝,没有马上说话,把手放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检查桌子的温度和质地。
  
  "这碗水是给赶路人的。"他说。"这碗米也是。竹枝是留信用的。走这条道的人如果路过,喝了水吃了米,就插一根竹枝在路边,让后面的人知道前面有人走过。"
  
  "什么人放的?"萧尘问。
  
  "走这条路的人放的。"关烈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截竹枝。"有些路太长了,一个人走不完,就在路亭里留东西,告诉后面的人前面还走得通。"
  
  萧尘没有说话。他弯腰端起那碗水——碗身粗陶的,胎壁厚,边缘用朱砂描了一道细线,颜色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一道淡淡的长痕。水是凉的,碗底有一片极小的树叶影子,他端起来的时候它浮到水面上,转了一圈,停在了碗沿的内侧。
  
  他没喝。他把碗轻轻放回原处,水面重新平静下来。
  
  "走吧。"
  
  他把那截竹枝从石桌缝隙里抽出来,收进怀里,贴着那卷羊皮纸放着。竹枝的凉意隔着衣裳和纸张透进来,贴着胸口,像有人在他衣襟内侧按了一下又松开了。
  
  哑巴小孩跟在萧尘身后走出了路亭,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碗水和那碗米还原样放着,水面已经平了,像没有人动过。他转回头继续走,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鞋底踩在土路上发出细密的嗒嗒声。萧尘没有回头。
  
  又走了一段,路边出现了一棵野桃树。树不高,枝条向四周散开,叶子的边缘泛黄,像是见过太多季节已经不在乎了。树上挂着几颗野桃,个头不大,皮色发青,还没熟透。哑巴小孩在树下停了下来,仰头看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捏着衣角,脚掌碾着地面的土块,像是想确认什么却还没找到方式。赵铁衣从他身后走过去,停都没停,伸手摘了一颗,在袖口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整张脸像被什么东西拽紧了。他背对着树把桃核吐在手心里,看了看掌心里那枚皱缩的果核,又看了看树上剩下的那些野果,到底没再说第二句不好。
  
  哑巴小孩又仰头看了很久,没有摘。
  
  萧尘走过那棵桃树的时候看见了这个动作。他没有停步,但在往前走的过程中他的手指从袖口里伸出来,指尖在那个被咬过一口的桃核上拨了一下,果核在手掌里翻滚了半圈,然后被握住了,没有扔掉。他走出去十几步之后才松开手,把桃核放进了腰间的布袋里。布袋里还有几样东西:沈青禾河灯上摘下来的一截竹篾、阿九绣花剪下的一块碎布、路亭里那截竹枝——叠在一起,不声不响地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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