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暗涌 (第2/2页)

“我做紧嘅嘢就系为自己做嘅。“
　　
　　“唔系。你做嘅嘢系为星辉做嘅，为院线做嘅，为员工做嘅。你净系冇为凌之飞做过。“
　　
　　跑马地的灯光在窗外闪烁。马场的草坪被夜灯照得发绿，像一块被遗弃的翡翠。
　　
　　凌之飞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倦意。十五年了。从1980年那个雨夜在九龙城寨片场蹲活的龙虎武师，到今天坐在跑马地私房菜馆里的星辉院线老板。十五年间他做了无数决策——买股票、买影院、拍电影、做期货——每一个决策都精准到令人后怕。但从来没有一个决策是“为自己“做的。
　　
　　因为他不觉得自己需要被照顾。他觉得自己知道未来就够了。知道未来就不会犯错，不犯错就不会受伤，不受伤就不需要人关心。
　　
　　但李嘉欣今晚用一个“你几时为自己做过一件事“的问题，撕开了他给自己裹了十五年的那层壳。
　　
　　“嘉欣。“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多谢你。“
　　
　　李嘉欣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你想讲乜。我都知你系为我好。“凌之飞低下头，看着桌上已经凉了的老火汤，“但我而家做嘅嘢——停唔落嚟。星辉仲未够稳，'除夕酒店'仲未开拍，嘉禾仲喺度睇住我。我唔可以喺呢个时候——“
　　
　　“你唔可以喺呢个时候畀自己一个喘息嘅机会？“李嘉欣接道，声音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温柔的笃定，“凌生，你唔使同我讲你冇时间。你日日做到凌晨两三点，落雨都去片场——你嘅时间多过任何人。你只系唔肯将时间分畀自己。“
　　
　　饭桌上的蒸鱼已经凉了。炒菜心也冷了。两个人坐在跑马地的灯光下，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又好像隔着一整个维港。
　　
　　凌之飞最终说了一句话：“以后——如果得闲嘅话——我可以再约你食饭吗？“
　　
　　李嘉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刚才那种苦涩的笑，是一种被逗乐的、带着一点意外的笑。
　　
　　“凌生，你呢个人——做生意嘅时候好醒，但喺呢方面——“她摇了摇头，没有说完。
　　
　　“喺边方面？“
　　
　　“你自己谂。“
　　
　　她站起来，拿起外套搭在臂弯里。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多谢你今晚嚟。汤唔好饮凉嘅——你叫佢翻热再饮。“
　　
　　门关上了。凌之飞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私房菜馆里，面前是凉透的蒸鱼和老火汤。他没有叫翻热。他端起那碗凉汤，一口一口喝完。
　　
　　汤是凉的。但胃里是暖的。
　　
　　走出菜馆时，跑马地的夜灯已经暗了一半。凌之飞站在街边等了一阵的士。三月的风从马场方向吹过来，带着草皮和泥土的气味。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一个人走得快，两个人走得远。
　　
　　但现在的他，连停下来等一个人的勇气都还没有。
　　
　　的士来了。凌之飞上车，报了太子道的地址。车窗外，跑马地的灯光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夜色中。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院线、不是票房、不是白板上的数字——而是一个穿着深灰色羊绒外套的女人，在跑马地的灯光下，对他说：
　　
　　“你几时为自己做过一件事？“
　　
　　凌之飞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这个问题会一直在他脑子里。
　　
　　回到太子道办公室已经十一点。凌之飞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台灯。橘黄色的光圈罩在桌面上，照亮了摊开的《键盘侠》剧本和“除夕酒店“的人物关系图。他坐在椅子里，没有翻稿子，也没有拿笔。
　　
　　他在想李嘉欣说的那句话——“你唔使同我讲你冇时间。你日日做到凌晨两三点。“
　　
　　是的。他每天都工作到凌晨。但那不是因为他勤奋——是因为他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起自己是谁。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灵魂，寄居在一个1980年香港龙虎武师的身体里，靠前世的记忆一步步搭建起一个商业帝国。这件事他不能对任何人说。不能对徐克说，不能对高志森说，不能对岑建勋说，不能对李嘉欣说。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不是没有朋友，是有一个永远无法分享的秘密。
　　
　　而李嘉欣今晚用一碗老火汤和一句话，碰到了那个秘密的边缘——她没有碰到秘密本身，但她碰到了秘密造成的孤独。
　　
　　凌之飞拿起笔，在《键盘侠》剧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不是台词，不是场景提示——是写给自己的：
　　
　　“他终于明白，记忆不是礼物，是牢笼。知道未来的人，永远活在过去的影子里。“
　　
　　他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涂改液，把它涂掉了。
　　
　　有些话，连剧本都不适合承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