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沙海 (第2/2页)
叶迦尘把这几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帛书卷起来,塞进怀里。四颗心变成了五颗——阿伊莎的信,苏清玉的石头,母亲的石头,圣火篇,天启篇,新月篇。不是四颗,是五颗。他拍了拍胸口,感觉到那些东西的存在,像五颗不同频率的心脏,在同一个胸腔里跳动。
“找到了?”苏清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找到了!”他喊了一声,声音在井壁之间来回碰撞,变成了一串模糊的回声。
他把火折子熄灭,塞回怀里,双手撑着井壁,开始往上爬。爬比滑难多了,每爬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手臂酸得发抖,指甲抠进石缝里,断了也不觉得疼。他爬了大约两丈,忽然感觉到绳子在往下坠——不是断了,是有人在往上拉。苏清玉在上面拉,他在下面爬,两个人的力加在一起,速度快了很多。
他爬出井口的时候,整个人瘫倒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苏清玉蹲在他旁边,手里还握着绳子,绳子上有血——不是他的血,是她的。她的手掌被绳子磨破了一层皮,血珠从裂缝里渗出来,在手心里画了几条细细的红线。
“你的手。”叶迦尘坐起来,握住她的手腕。
“没事。”苏清玉把手抽回去,背到身后,“东西呢?”
叶迦尘从怀里掏出那卷帛书,递给她。苏清玉接过去,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的手指在帛书的边缘慢慢移动,像是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三篇都齐了。”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打算什么时候练?”
叶迦尘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手,看着那只藏在身后、不想让他看到的手。他伸出手,绕过她的身体,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身后拉出来。手掌上,几道伤口还在渗血,血珠凝在伤口边缘,像几颗小小的红宝石。
他从衣襟上撕下一截布条,缠在她的手掌上,一圈一圈地绕。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包扎一件很珍贵的东西。苏清玉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开,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缠布条。
“疼吗?”他问。
“不疼。”
“你骗人。”
苏清玉的嘴角弯了一下。“你也会说这种话了?”
叶迦尘把布条的最后一段塞进结里,打了个死结。他松开她的手腕,把她的手轻轻放在她的膝盖上。
“在北雪堂学的。”他说,“老人说,包扎伤口和练剑一样,要稳,要准,要轻。”
“老人还教你什么了?”
“教你吃饭,教你睡觉,教你做人。”
苏清玉看着他,看了很久。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的嘴角弯着,不是那种很轻很淡的笑,是真正的、从心里涌出来的、像泉水一样的笑。
“你学得不错。”她说。
叶迦尘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井边,对着大漠,对着烈日,对着那卷刚刚找到的帛书,笑了。笑声被风吹走了,吹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吹到了山岳会,吹到了苏勒的耳朵里。也许吹到了北雪堂,吹到了老人的耳朵里。也许吹到了圣火宗,吹到了阿伊莎的耳朵里。
叶迦尘不知道。但他希望她能听到。希望她知道,他还活着。他还在笑。他还没有放弃。
夕阳开始偏西了。大漠的颜色从金色变成了橙色,又从橙色变成了紫色。远处的沙丘像一条条沉睡的巨兽,伏在地平线上,一动不动。
“走吧。”苏清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天快黑了。”
叶迦尘站起来,把帛书塞回怀里,拍了拍胸口。五颗心并排跳着——阿伊莎的信,苏清玉的石头,母亲的石头,三篇帛书。他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黑风迈开步子,往南走。苏清玉骑着枣红马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走在大漠里,马蹄踩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把整片大漠染成了一片深橙色。远处的沙丘上有一串骆驼刺,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一群喝醉了酒的人在跳舞。
叶迦尘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刻着“玉”字的石头。石头是热的,被他捂了一路,从山岳会捂到旧剑冢,从旧剑冢捂到大漠深处。三篇齐了。还差最后一步——练。
他不知道要练多久,也不知道练成之后会变成什么样。但他知道,她会一直在他旁边。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沙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被拉长了的人。
而在他们身后的那片大漠里,米里娅姆蹲在一个沙丘的背面,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她看到了叶迦尘爬出枯井,看到了他给苏清玉包扎伤口,看到了两个人坐在井边笑。她的手里握着那个竹筒,里面还有一只飞蛾,还活着。她把竹筒贴在胸口,贴着心脏的位置。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跟多久,但她知道,她会跟。一直跟。直到他不需要她跟,或者她不能再跟。米里娅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朝南边走去。不远不近。不会被发现,也不会跟丢。
月光照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遗落在人间的、终于找到了归处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