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金剑堂的最后一夜 (第2/2页)
“天亮了。”叶迦尘说。
“天亮了。”苏清玉说。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变成了一堵移动的墙。五千人,五千匹马,五千柄剑。尘土飞扬,遮住了半个天空。
扎希尔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弯刃新月剑挂在腰间,剑刃在晨光中闪着冷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冷的、很沉的、像冬天的湖水一样的东西。
他勒住马,看着孤山。山不高,但很陡。山顶上,金剑堂的旗帜在晨风中飘动,像一面小小的、快要被风吹走的布。
“攻。”他说。
五千人同时动了。马蹄声震耳欲聋,像一堵正在移动的墙。他们冲上血路,冲上那条二十年前死了三百多人的路。石头上还有暗红色的痕迹,不是血,是石头本身的颜色——但所有人都觉得,那是血。
叶迦尘站在山门口,手里握着铁剑。他的右手在发抖,左手也在发抖。他把最后一颗药丸塞进嘴里,咽了下去。药很苦,苦得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但他没有退。
苏清玉站在他左边,手里握着短剑。米里娅姆站在他右边,手里握着短刀。
三个人,三柄剑,一扇门。
身后,是五百个一夜没睡的白袍弟子。
“来了。”叶迦尘说。
“来了。”苏清玉说。
第一波敌人冲到了山门口。刀剑碰撞的声音,喊杀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只有噪音的歌。叶迦尘的铁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击中第一个冲上来的敌人的剑身。那人的剑脱手飞了出去,落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苏清玉的短剑更快,剑刃像一条银色的蛇,在人群中穿梭,每一下都精准地刺中对手的手腕、肩膀、膝盖。米里娅姆的短刀更诡,每一刀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来,像一条蛇,像一只蝎子,像一道看不见的影子。
但他们只有三个人。
敌人有五千个。
叶迦尘的右手开始流血了。那些裂口被震开了,血从布条里渗出来,滴在石头上,滴在剑柄上,滴在敌人的脸上。他的左手开始发麻,冰晶从指尖长出来,不是他主动催动的,是身体自己在反应。冰晶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把他的左手冻成了一只冰手套。
苏清玉看到了,但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他旁边,替他挡住了左边。米里娅姆也看到了,她也没有说话,替他挡住了右边。
三个人背靠着背,站在山门口,像三棵被种在石头缝里的、根系已经缠在一起的树。
扎希尔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那扇门。他看着那三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击退了一波又一波的进攻,看着他们身上全是血,但就是没有倒下。
“放箭。”他说。
一百个弓箭手上前,拉弓,放箭。箭矢像雨一样落下来,黑压压的一片,遮住了半个天空。
叶迦尘伸出左手。冰晶从他的掌心涌出来,在头顶凝成了一面冰盾。箭矢射在冰盾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有的弹开了,有的扎在冰面上,有的碎了。冰盾很厚,但它也在裂。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张正在被撕碎的网。
“撑不住了。”米里娅姆说。
“再撑一下。”叶迦尘说。
冰盾碎了。碎片落下来,砸在三个人身上,砸在石头上,砸在那些还在往上冲的敌人身上。箭矢继续落下来。
叶迦尘伸出右手。火苗从他的掌心涌出来,不是红色的,不是金色的,是黑色的。黑火在空中炸开,化作一片火墙,挡住了箭矢。但火墙只持续了片刻,他的右手已经承受不住了——血从裂口里喷出来,不是滴,是喷。黑火熄了,箭矢又落了下来。
一箭射中了米里娅姆的左肩。她闷哼一声,没有停下来,短刀在手中一转,削断了箭杆,继续挡在叶迦尘的右边。
又一箭射中了苏清玉的右臂。她的短剑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又一箭射中了她的后背。她跪了下来,但没有倒。
叶迦尘看着她跪在石头上,看着她背后的箭杆在微微颤动,看着她的血从白袍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石头上。
他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把刀插进了他的胸口,拧了一下,又拧了一下。
体内的那粒金色的沙子爆了。不是碎了,是爆了。金色的光从他的胸口涌出来,涌进四肢,涌进指尖,涌进剑柄。他的右手不再流血了——伤口被金色的光封住了。他的左手不再结冰了——冰晶被金色的光融化了。他举起铁剑,剑身变成了金色,亮得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他向前走出一步。金色剑光扫过,前面的十几个人同时倒下。不是被剑砍倒的,是被那道光击倒的——他们的眼睛睁着,身上没有伤口,但他们的瞳孔散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震碎了。
他又向前走出一步。又倒下十几个人。
第三步。又倒下十几个。
扎希尔勒住了马,看着那道金色的光,看着那个站在山门口、浑身是血、但眼睛里全是光的人。
“新月玄功。”他低声说,“他练成了。”
他调转马头,举起了手。“撤。”
五千人退了。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被风吹散了。
叶迦尘站在山门口,手里的铁剑还发着金色的光。他看着那些退去的敌人,看着那个骑在马上、越来越远的背影。
“扎希尔。”他低声说,“下一次,我不会让你走。”
铁剑的光熄了。他的身体软了下来,跪在了地上。苏清玉爬过来,抱住他。他的手是凉的,但她的血是热的,热得像冬天的炉火。
米里娅姆蹲在旁边,抱着受伤的肩膀,看着两个人抱在一起。她没有说话,但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轻的、很短的笑,像大漠里偶尔吹过一阵风。
风吹过孤山,吹过那些石头,吹过那些倒在地上的人。金剑堂的旗帜还在山顶上飘着,没有倒。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