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夜火 (第2/2页)
“传令下去,补给线加强警戒。每个粮车配十个骑兵,车夫不睡觉,轮班守。再派一队人,去追那个放火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副团长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雷蒙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个红圈,看了很久。他伸出手,用指甲在那个圈上划了一道。纸破了,露出下面的桌面,木头的,有纹路,像一条一条的河。
“叶迦尘,”他低声说,“你比我想的要聪明。但聪明人,死得快。”
米里娅姆回到山岳会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傍晚了。她的衣裳上全是灰,脸上有烟熏的痕迹,嘴唇干裂,手上有烧伤。那场火太大了,她离得太近,右手的手背上被火苗舔了一下,起了一排水泡。她把水泡挑破了,用布条缠住,但伤口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用针扎。
叶迦尘站在寨门口,看着她从马背上跳下来,看着她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伸出手,扶住了她。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他没有内力了,手心不再发热。
“烧了多少?”他问。
“二十辆粮车。三千人的粮草,少了一半。”
“够了。”叶迦尘扶着她走进院子,让她在老槐树下坐下。苏清玉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把碗递给她。米里娅姆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喝得很快,像怕有人跟她抢。
“雷蒙会急吗?”她问。
“会。”叶迦尘说,“他急了,就会来。”
“什么时候来?”
“很快。”
米里娅姆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他来,我就再烧一次。”
“不用了。”叶迦尘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下一次,换我去。”
米里娅姆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你没有内力。”
“我有脑子。”
“脑子不够。”
“够了。够杀一个人。”
米里娅姆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布条。布条是青色的,和苏清玉扎头发的布条是一个颜色。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布条,感受着那些粗糙的纹路。
“杀雷蒙,不是一个人能做的事。”
“所以不是一个人。”叶迦尘站起来,看着院子里的人——苏清玉、米里娅姆、法赫德、扎希尔、阿伊莎、影、夜枭、扎姆、苏勒。“是所有人。”
法赫德从正厅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叶迦尘。“你打算怎么杀他?”
“引他出来。”
“怎么引?”
“用我。”叶迦尘的声音很平,“他来山岳会,是要听我的答复。我给他答复——不签。他不满意,就会动手。他一动手,就会离开营地。他一离开营地,脑袋就露出来了。”
扎希尔靠在正厅的门框上,抱着胳膊。“你怎么知道他会亲自动手?”
“因为他要立威。他不亲自动手,西武林盟的骑兵就会觉得他怕了。他怕了,就指挥不动他们。”
扎希尔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比你父亲狠。”
“不狠。只是没有退路。”
夜里,叶迦尘一个人坐在练武场上,手里握着那柄火纹剑。剑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火焰纹在剑身上像一条一条被冻住的河。他把剑举起来,对着月亮。剑身映出他的脸,很年轻,但眼睛不年轻了。
“你怕吗?”苏清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迦尘没有回头。“怕。”
“怕什么?”
“怕杀不了他。怕他杀了你们。”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热的,冒着热气,热气在月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
“他不会杀了我们。”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会让他杀。”
叶迦尘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块被冻住的冰,但她的眼睛是热的,热得像两团被压在石头下面的火。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在北雪堂。老人教的。”
“老人教你练剑,不是教你说话。”
“练剑练到一定境界,说话也会变。”
叶迦尘笑了。苏清玉也笑了。两个人坐在练武场上,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天上的月亮。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