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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祖父的河

第九十二章 祖父的河 (第1/2页)

叶远山的石屋很小,但很干净。地上铺着草编的席子,席子上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一壶酒、三个杯子。锅里的鱼汤咕嘟咕嘟地响着,白色的汤面上漂着几片姜和一把香菜。叶远山坐在矮桌前,给两个杯子倒满酒,推给叶迦尘一杯,推给米里娅姆一杯。米里娅姆看着那杯酒,没有喝。她从来没有喝过酒。在无形塔的时候,喝酒会误事。不误事,就会死。她不想死,所以不喝酒。
  
  “喝。”叶远山说,“这是我自己酿的。不烈。”
  
  米里娅姆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不烈,但有点苦。不是苦瓜那种苦,是另一种苦,像很久以前的事,想不起来了,但舌头还记得。
  
  “好喝吗?”叶远山问。
  
  “不好喝。”
  
  叶远山笑了。“不好喝就对了。好喝的酒,是给别人喝的。不好喝的酒,是给自己喝的。”
  
  米里娅姆又抿了一口。这一次不苦了,有点甜。不是糖那种甜,是另一种甜,像夜枭给她煮的粥,放了红枣和枸杞,暖洋洋的。
  
  “好喝了。”她说。
  
  叶远山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像一个人。”
  
  “像谁?”
  
  “像我的妻子。她以前也不会喝酒。我让她喝,她说不喝。我说,喝一口。她喝了,说不好喝。我说,再喝一口。她又喝了,说好喝了。后来她每天喝,喝到我酿的酒不够她喝。”
  
  米里娅姆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酒。酒是透明的,在灯光下像一面小小的镜子。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很年轻,但眼睛不年轻了。
  
  “她呢?”米里娅姆问。
  
  叶远山沉默了很久。他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完,又倒了一杯。“死了。生你父亲的时候,难产。你父亲活了,她死了。我抱着她,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把她埋在河边。她说,她喜欢那条河。”
  
  叶迦尘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祖父的脸,那张脸很老,皱纹很深,眼睛下面的青色很重,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
  
  “你恨我父亲吗?”叶迦尘问。
  
  “恨过。”
  
  “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叶远山把酒杯放下,看着窗外的河,“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活着。让身边的人也活着。”
  
  叶迦尘看着他,笑了。叶远山也笑了。两个人坐在矮桌前,对着咸菜、花生米、鱼汤,笑了。米里娅姆看着两个人笑,自己也笑了。
  
  夜里,叶迦尘和米里娅姆睡在石屋的地上。叶远山给他们铺了厚厚的草垫子,草垫子上铺了毯子,毯子是羊毛的,很厚,很暖。叶迦尘躺下来,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河水声。哗啦,哗啦,哗啦,像有人在轻轻地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你睡不着?”米里娅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睡不着。”
  
  “想什么?”
  
  “想我父亲。他小时候也睡在这间屋子里,也听着这条河的声音。他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的儿子也会睡在这里?”
  
  米里娅姆沉默了很久。“想过。他一定想过。”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他儿子。”
  
  叶迦尘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深褐色,有几道裂缝,裂缝里嵌着灰尘。和他山岳会石屋里的天花板一样。每一道裂缝都不一样,但都在那里,不会消失。
  
  “米里娅姆。”
  
  “嗯。”
  
  “你见过你父亲吗?”
  
  米里娅姆沉默了很久。“没有。不知道他是谁。影说,他也是无形塔的人。他死了,死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不记得他的脸。只记得他的手,很暖,摸过我的头。”
  
  叶迦尘伸出手,在黑暗中,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
  
  “我替她摸。”他说。
  
  米里娅姆没有说话。她只是躺在那里,被那只温暖的手握着,听着河水声,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叶迦尘被河水声吵醒。不是吵,是叫。河水在叫他,哗啦哗啦的,像在说:起来了,起来了,太阳晒屁股了。他坐起来,看到米里娅姆已经起来了,蹲在河边,用手捧水洗脸。枣红马站在她旁边,低着头,喝着河水。黑风站在另一边,也在喝。叶远山坐在石屋门口,手里握着鱼竿,鱼线垂在河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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