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第2/2页)

“为啥？“我的声音哑得厉害，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秀兰转过头来看着我。夕阳最后那一小片光正好打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了一层暖金色，轮廓被映得明明暗暗的，眼睛里的光也跟着闪了一下。她笑了一下，是那种真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也弯了。
　　
　　“因为我知道小雪会来接我。它来接我的时候，那团白的东西又会贴过来，暖烘烘的，带着我走。这一次我能抱着它走完那段路了。以前都是它带我，这次我能抱它了。“
　　
　　我坐在她旁边说不出话。河面上的光带越来越窄了，从一长条变成一小截，从小一截变成一个点，最后那个点也缩回去了，沉进西边的山背后。水面的颜色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灰蓝，最后整条河沉进暮色里，成了一片墨黑的镜面，倒映着天上刚冒出来的几颗星星。秀兰的脚重新开始划水，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把星星的倒影揉碎了又合拢，揉碎了又合拢。
　　
　　“你怕吗？“我问她。
　　
　　秀兰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以前怕死，怕死了就什么都见不着了。怕看不见我妈，看不见我姐，看不见屯子里的老槐树，看不见河。现在知道死了以后有人在那边等我，就不怕了。小雪会在那儿蹲着等我，等我走过去的时候它站起来，贴着我走，跟以前一样。它以前趴在我枕头边上，我睡着了它拿脑袋拱我手心。等我走到那条路上的时候，它还会拱我手心，让我知道它在那儿。“
　　
　　她停了停，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就是不知道它累不累。它在那条黑乎乎的路上来来回回走了那么多趟，领过你三婶，又领过我。它走了多少趟了？脚疼不疼？“
　　
　　那天晚上我回去之后很久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秀兰那句“不知道它累不累“。一只猫，死了半年，被人装进铁皮盒子里埋在老柳树底下，自己把盖子顶开爬出来，爬出来之后没走远，蹲在砖窑里等着。秀兰来了，它蹲在窑洞深处看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让她看得见又摸不着。秀兰放饭、放水、跟它说话，它听着，听着，一直听到秀兰终于明白了。然后它就走了。它又去了那条黑乎乎的路上，蹲在某个地方等着，等着三年或者四年之后秀兰从那条路上走过来的时候再贴上去，带着她走完剩下的路。
　　
　　一只猫能在一条路上走几趟？它能走多少趟才累？它在那条路上来来回回地走，走了多少年了？白娘死了之后它就在走了，走了四十多年。四十多年，它把命分给三婶，把三婶送走了；又分给秀兰，又要送秀兰走。它在干什么？它在做一道自己永远填不满的题，填完了这一道下一道又来了，永远填不完。可它还是在填，还是在那条路上来来回回地走，两只绿眼睛在黑暗里亮着，给走在后面的人照着方向。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把被子蒙过头顶。被子里头闷闷的，呼吸带出来的热气糊在脸上，闷得鼻尖出了一层细汗。我闭上眼，脑子里还是老柳树底下那个铁皮盒子，盖子开着，里面空空的，只有几根白毛贴着盒底，细细的，软软的，像是刚掉进去没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