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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印断了

脚印断了 (第1/2页)

初三过后的几天,屯子里渐渐安静下来了。
  
  年过完了,炮仗放完了,走亲戚的该走的都走完了,屯子又恢复成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样子。天还是冷,地上的雪一点没化,踩上去照样“咯吱咯吱“响,可那声响里少了点什么——没了鞭炮声衬着,就是单纯的雪在脚底下被压实的声音,听着比年前空了一些。像是年把什么东西从屯子里带走了,带走了就没还回来。
  
  我每天还去屯道口看一眼。老槐树底下那个雪人已经化了大半了,脑袋塌了一半,两只用树枝做的胳膊歪歪斜斜地耷拉着,像是一个人走了太久累得垮了肩膀。可那个笑着的嘴还在,浅浅一道印子,在化掉的雪面上勉强维持着一个弯弯的弧度。太阳一天比一天高,雪人一天比一天矮。到初五那天早晨我去看的时候,雪人已经化成一摊浊水,渗进了泥土里,只剩两根细树枝还斜插在地上,像是在等人来把它们拔走,又像是两截还没发芽的树桩子,等着春天来了重新长出来。
  
  我把那两根树枝捡起来看了看。都是普通的杨树枝,细细的,表皮光滑,断口整齐,像是被人用手掰断的,不是折的。树枝底部沾着一点湿泥,我拿手指蹭了一下,湿泥里混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细毛,像是从什么棉袄的里子上蹭下来的。
  
  赵三爷那件灰蓝褂子的里子。
  
  我蹲在那儿捏着那两根树枝,树枝被我掌心的温度捂了一会儿,表皮上凝出一层细细的水珠,像是树枝自己出了一层薄汗。我拿袖子把它们擦了擦,揣进衣兜里带回了家。
  
  那天下午我去找了一趟屯长赵大鼻子。他正蹲在自家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一股新鲜的松木味儿从裂口里冒出来。他看见我来了,放下斧头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咋了?大过年的有啥事?“
  
  “屯长,后山护林屋那把枪还在炕桌上吗?“
  
  赵大鼻子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应该在。上次我把它放回去之后就再没进去看过。咋了?枪出事儿了?“
  
  “没出事儿。我就想问问,那把枪旁边的弹壳还有吗?“
  
  赵大鼻子挠了挠后脑勺:“有吧。七个,红的,排成一排,我没动过。咋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转身走了。赵大鼻子在身后喊了一声“你这孩子问这个干啥“,我没回头,摆了一下手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了枪声。可这次跟之前不太一样——枪声响完之后,后山安静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安静。风停了,树枝不摇了,连远处屯子里的狗都不叫了。整座后山像是被人按了一下静音键,什么声音都被收走了,只剩下一大片白茫茫的安静从山上漫下来,把整个屯子泡在里面。
  
  那安静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然后忽然就破开了——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像是有人从深山里吐出了一口积了很久很久的气。那叹息又轻又远,隔着雪地隔着夜色传过来,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像风声了,风呜呜地吹过屋檐,在檐角打了个转,又散了。
  
  我在炕上坐起来。窗外的月光照在雪地上,银白一片,清清楚楚的。我盯着屯道口的方向看了很久,老槐树的影子稳稳地立在那儿,还是一动不动。可槐树底下的雪地上,那两根树枝被我拔走之后留下的两个小洞,已经被雪重新填平了,平平整整的,像是从来没插过什么东西。
  
  那孩子已经走了很远了吧。远到连脚印都被雪盖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护林屋。这回是我自己去的,没告诉任何人。后山的路被雪盖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爬到山腰。护林屋还在原来的地方,门锁着,锁头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我从窗户缝往里看——炕桌上的那排弹壳还在,七个,暗红色的,排得整整齐齐的,间距都一样宽。可那杆枪不见了。炕桌空了一大片,灰扑扑的桌面上只剩七个弹壳围成的半圆,中间的位置原来横着枪,现在空着,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颜色比周围稍微浅一些,像是桌面上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之后留下的一个影子。
  
  我站在窗户外面看了很久。那把枪去哪儿了?被谁拿走了?赵大鼻子说他放回去就没再来过,那枪自己长腿走了?还是那孩子走的时候把它一起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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