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草 (第2/2页)
有一次我坐在树下的时候,忽然发现老槐树的树根底下冒出几棵小小的幼苗,细细的,连子叶都还没脱落,顶着两片圆圆的叶子,嫩绿嫩绿的。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几棵幼苗,不是槐树苗,是松树苗——松树的幼苗跟别的树不一样,子叶小而厚,颜色发深,带着一点松脂的淡香味。我把手指头放在幼苗旁边比了比,它还没我的小指头高,可它已经在长了,根扎进树根底下的土里,慢慢从一棵小苗长成一棵小树,再从小树长成一棵大树,很多很多年以后它会变成一棵老松树,站在老槐树旁边,跟它一起看着屯道口的日落和天亮。
那棵松树是北北留下的。他走过这条路,在老槐树底下蹲过,蹲的时候有一颗松果从他衣兜里掉出来落进了土里。那棵松果在雪底下埋了一整个冬天,春天雪化的时候它醒了,壳裂开了,里头那粒小种子探出头来,扎了根,冒了芽。
我蹲在树根前面看着那棵小松苗,它细细弱弱的,风一吹就弯下去,风过去了又弹回来。它还小,还没学会怎么抗风,可它在学。它会一天比一天壮,一天比一天高,等到夏天过去秋天来了,它会长大一些,等到第二年的春天,它就能比旁边的小草高出半头了。等到很多很多年以后,它会长成一棵大松树,像山梁顶上那几棵老松树一样黑黝黝的、硬邦邦的,什么都不怕了。
那棵小松树就是北北留下的念想。他走了,可他掉了一颗松果在这儿,松果替他留下来长大了。等松树长起来之后,每个路过老槐树底下的人都会看见它——不知道它从哪儿来的,只知道它长得挺好,挺直的,挺硬的,风来了弯一下,风过去了又弹回去。它会长成一棵好松树。
春天越来越深了。后山绿得发亮。护林屋还在老地方,空着,锁头挂在门环上,钥匙在门槛底下。炕桌上那七个弹壳还在,暗红色的,排成一排。它们会一直留在那儿,等这间屋子的屋顶塌了、墙壁倒了、木头朽了,它们还会在。弹壳是铜的,不会烂,它们在土里埋上一百年也还是那个样子。等很多很多年以后有人扒开泥土挖到这七个暗红色的东西,他会拿起来看,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可能会把它们洗干净带回家,摆在自己的窗台上,每天看着它们想起某个下午在山上挖到过一件奇怪的东西。他永远不会知道它们是什么,可他会在家里留着一个暗红色的弹壳,像是留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纪念品。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又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底下安安静静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那棵小松苗上,把它照得亮亮的。它还在长,不急不慢的,每天长一点点,每天长一点点。等它长到够高的时候,就能替北北看着这条屯道了。看着来往的人,看着四时的风,看着春天来春天走,看着夏天雨秋天叶,看着冬天雪把一切都盖住,然后春天再来把它掀开。
北北给这条屯道留了一棵树。那棵树替他看着这儿,替他守着这条路的起点。他自己翻过山梁走了,可他把树留下了。以后每个路过的人都会看见那棵树,他们不知道它是谁种的,可他们会在树荫底下歇脚,会在树底下坐一会儿再走。他们坐着的时候,那棵树就替北北看看他们,看看他们从哪儿来、往哪儿去。看完了也不说,就晃一晃叶子,让一阵风从树梢吹过去,算是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