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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干了

河干了 (第2/2页)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梦里还是那条河,可它不是干的了,满满的一河水,亮晶晶地在月光底下流着,跟我记忆里的那条河一模一样。青石板上坐着一个人,白衣服的,头发披着,可她的头抬着,不是缩着肩膀的姿势了。她旁边蹲着一只白猫,通体雪白,耳朵后面一小撮灰毛,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袄子。女人站起来,猫也跟着站起来。她沿着河岸走了,猫跟在她脚边,一白一白地并排走着,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
  
  她们走到老柳树底下的时候停了一下。女人蹲下来摸了摸猫的脑袋,猫仰着脸蹭了蹭她的手心。然后她们继续走了,走到河对岸那片暮色里去了。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融进了那片暗紫色的天光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醒了之后天还没亮。我坐在炕上发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我穿了衣裳走到河边。天刚亮透,晨光照在干河床上,把所有裂开的泥块都照得清清楚楚的。中间的暗洞还在,可它已经合上了——不是被人堵上了,是洞壁自己合拢了,像是一只攥紧的手慢慢松开了,把那道口子收没了。河床中央平平整整的,只剩一个浅浅的凹坑,坑底是湿的,渗着一层薄薄的清水,在晨光底下泛着细碎的光。暗洞不见了,像是从来就没存在过。
  
  我蹲在河岸上看着那个浅浅的凹坑,坑底那层水很浅,浅到能看到底下的小石子。那些石子圆溜溜的,被水冲了不知道多少年了,磨得光滑光滑的,在日光底下亮得跟镜子一样。我把手伸进坑底那层水里,凉的,清冽冽的,像是刚从山泉里淌出来的新水。我把手抽出来的时候,指缝间挂着一根细细的白毛,软软的,在风里轻轻晃了两下,然后飘走了。
  
  我站起来看着干涸的河床,它不再是一条河了。它变成了一条路,一条干的路,一条可以从河这边走到河那边的路。河床底下那些露出来的石头和树根铺成了一条不太平整但能走的路,从这边一直通到对岸。我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找了一处最平缓的地方下了河床,踩在那些干裂的泥块上,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对岸。
  
  走到对岸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站的地方是河对岸了,是李家村的地界了。我从来没走过这条河,从来没从这边看过屯子。可今天我走过来了,走过来的路上连水都没沾湿鞋底。河水没了,暗洞关了,白娘带着猫走了。这条河终于不用再等着谁了。
  
  我站在河对岸看着屯子的方向看了很久。那些屋顶、烟囱、树冠,跟从河这边看的时候差不多,可角度不一样了,像是换了一个人看同一个地方,什么都认识,又什么都觉得有点不一样。
  
  我转过身往回走。又走过了干河床,又踩过了那些干裂的泥块,回到了河这边。回到岸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阳光照在干河床上,热烘烘的,那些裂开的泥块正在被晒得更干更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河床底下渗出来的那层清水已经被太阳晒干了,凹坑底下的石子重新变回了干白色,像是从来没湿过一样。
  
  那条河彻底干了。白娘走了之后它就不用再流了,她把水都带走了。以后这条河床会长草,会长出野花,会变成一片长条形的草地。下雨的时候会有临时的小水流从中间淌过去,可再也不会有一条真正的河了。它把水都给了白娘,让她和那只猫一起走了。
  
  可每次路过那段干河床的时候我总觉得脚底下是湿的——隔着鞋底能感觉到一股润润的潮气从河床底下往上透,细密密的,像是水在很深的地方还在慢慢渗着,只是渗不到上面来了。它渗在自己那一层,不再漫出来了。它知道自己该在哪儿待着了。
  
  我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河床上的土,凉的,软的,潮湿的,像是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布,攥一把能挤出清水来。那些水还在底下,只是不上来了。它们等着,等着哪一天也许有人需要它们了,再慢慢渗出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沿着河岸往屯子走。那条干了的河床在身后铺着,像一条长长的、褐色的带子,被夏天的太阳晒着,正在慢慢地从湿润变成坚硬,从坚硬变成能走人的路,最后变成一片平平整整的、能长草的地。它不再是一条河了,可它记得自己是一条河。它记得自己流过的那些日子,记得那些蹲在它边上的人和猫,记得那些沉进它底下的东西。它什么都记得,它只是不再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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