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物 (第1/2页)
入冬之前,我又去了一趟河床。
天气已经凉了,早晚要穿薄棉袄了。河床上的草从绿变成了黄褐色的,被风一吹就倒下去一片,伏在地上,像是给河床盖了一层干草褥子。新河的水比秋天更浅了,窄窄的一条,在枯黄的草中间小心翼翼地流着,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断了。水的颜色变深了,不是夏天那种清亮的浅色了,变成了灰青色,贴着河床底部的石子缓缓地淌,不发一点声音。
我是去捡东西的。那天早上奶奶跟我说,河干了之后河床上露出来的那些旧东西,她一直惦记着。她年轻时在河边洗衣服,掉过一把梳子,木头的,齿子密密的,用了好多年了,手心都磨亮了。她说那梳子不一定是被水冲走了,可能就是沉在河底哪个角落了,水退了就露出来了。让我去瞅瞅,兴许能找回来。
我沿着新河岸走了一趟,低着头看河床两边那些露出来的泥地。秋天的太阳不晒了,暖融融地照着后背,风从河床刮过来的时候已经把夏天的潮气带走了,剩下的是干草和干泥混合的气味。干河床上残留着不少东西,有一段一尺来长的锈铁管,半埋在泥里;有一只断了边的旧瓦罐,罐口朝天,里面攒了一小堆干泥和枯叶;还有一块磨得发白的石头,圆乎乎的,像是被人坐在屁股底下磨了很多年才磨成那个形状的。
我沿着河床走了大半程,快到老柳树底下的时候,终于在河床一侧的干泥里看见了一个东西。木头的,露出半截,齿子密密的,像是梳子。我蹲下来用手把它从干泥里抠出来,用了些力气,泥干了之后把梳子裹得紧紧的,像是一层硬壳。我抠了好半天才把梳子弄出来,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干泥。木梳子齿子还全,一根没断,只是颜色变深了,从原来的浅黄木色变成了深褐色,像是被水泡了太多年,泡透了,颜色渗进了木头纹路里。梳子背上一道浅浅的刻痕,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一朵花,五片花瓣的,跟猫袄子上那朵花一模一样。
不是奶奶的梳子。奶奶的梳子是她嫁过来那年买的,梳子背上什么图案都没有,就是一片光滑的木头面,被手磨得油亮油亮的。这把梳子上刻着花,是白娘的。这把梳子是她梳头用的,她在河边洗头发的时候掉进水里了,沉在河底四十多年了。
我拿着那把梳子蹲在河床边看了很久。梳子齿缝里嵌着几根头发,又细又长,已经干透了,灰白色的,像是一把头发在水底泡了四十多年之后褪掉了颜色,从黑变成了灰。我把那几根头发从齿缝里轻轻拈出来放在掌心里,头发轻得几乎没有重量,风一吹就飘起来了。我赶紧把手合拢,头发夹在掌心里,没有让它飞走。我把头发小心地裹进一张草叶里,又把梳子攥在手心里,手心磨着那把梳子的木头面,粗糙的,但边缘已经被河水磨得光滑了。
我继续往前走,眼睛扫着河床两边的泥地。离老柳树还有十几步的地方,泥地里又露出来一小块白,跟周围的褐泥颜色不一样。我走过去蹲下来看,是一小块碎瓷,白底蓝花的。我把它挖出来擦干净了——跟我当年在老柳树底下挖到的那片一模一样,同一个碗上碎下来的,蓝花的纹路连得上。我把它翻过来看背面,果然,有一小片暗褐色的印迹,跟上一片一样,像是干透了的血,又像是别的东西,洇在瓷面里,洗不掉了。
白娘的碗。她打碎了喂猫的碗,攥着一片跳了河。另一片被我挖出来之后收藏了起来。现在这一片又出现了,像是河底下的人把它从暗洞里推出来了,让它回到岸上。我把两片碎瓷放在一起比了比,边缘吻合,能拼上。拼上去之后碗的形状大概能看出来一小半,蓝花在拼缝处续上了,一朵花的花瓣刚好接上,像是从来就没断过。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两片拼在一起的碎瓷,风从河床刮过来,吹得草叶哗哗地响。我好像听见了一声极轻极细的猫叫,从河床底下传上来的,轻得像是一根针落在棉花上。我抬起头四下看了看,河床上空空荡荡的,只有风把枯草吹得东倒西歪。新河的水在几步远的地方慢慢地流着,灰青色的水面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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