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器宗来客 (第2/2页)
“陆承——“她的声音飘过半个石屋,“两日前斗法台上那一响,城西赵家的赌坊关了门,城北黑市的散修有七个连夜跑了三个。器宗不收没用的人。你有用,所以这枚令牌才在你炕沿上。“
话音落下,她已经迈过了门槛。
院门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口。没有灵气波动,没有任何暗示“我还会回来“的停顿——她走得很干脆,像是把要说的话说完、把东西放下、事情就办完了。
石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承靠着墙,看着炕沿上那一排灵石和那枚泛着青光的令牌。
他没有立刻去拿。
他在脑子里把刚才整段对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沈青棠进门到出门,前后不超过一盏茶工夫。她没追问配方,没追问原理,没追问“你怎么弄出来的“,甚至没问他和血煞门之间的事。她只做了一件事:把十块灵石和一枚令牌放在他炕沿上,然后把“器宗在看你“这件事说清楚。
这个人很克制。陆承在心里给她下了第一个判断。克制的人要么是城府深,要么是真的只想买东西。他倾向后者——沈青棠进门时看册子那一息的目光里没有城府深的人该有的审视,只有纯粹的好奇。一个对“奇技淫巧“有好奇心的人,比一个带着任务来的人好对付得多。
但这枚令牌——
陆承伸手把令牌拿起来。铜质,入手沉甸甸的,比看上去重。背面的灵纹在指尖下微微发温,像是有呼吸。他翻过来看正面的“器“字,篆体笔画里嵌着一道极细的灵纹通路,他凑近了看——灵纹的走法不是装饰,是某种器宗内部的身份验证回路。
这是一把钥匙。不是身份的象征,是一道实实在在的门。
陆承把令牌在掌心里转了两圈。
器宗的善意是带条件的。这枚令牌本质上是一根绳子——接了它,器宗就有了“我保护过你“的由头,下次再来谈招揽,价码就不是十块中品灵石能打发得了的。但不接——
不接的话,血煞门今天已经上门逼过一次,下次再来就是执事带弟子强攻。他手里只剩一颗破灵雷,左腿断了,精神力远没恢复,城东贫民窟的邻居不可能替他挡刀。
令牌是护身符,也是新枷锁。两者是同一件事。
陆承把令牌用一片从册子上撕下来的油纸包好,塞进贴身内袋——内袋缝在里衣左胸的位置,外面隔着两层布,摸不出来。灵石他没动,仍然搁在炕沿上。等沈青棠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再数息之后,他才把十块灵石一块一块摸过来,用破布裹紧,塞进炕角暗格最深处——和那颗破灵雷分开放,中间隔着两块码好的砖。
做完这些,他在炕沿上坐了很久。
太阳穴还在跳。不是ChatGPT的消耗,是虚脱的延续。左腿断骨处的肿胀已经往下压到了脚踝,脚趾尖开始发麻——这是肿胀压迫末梢神经的信号。他知道这条腿如果再不固定,最多三天就会彻底失去行走能力,到时候别说跑,连站起来都难。
陆承翻开册子。册子摊在膝盖上,最后一行还是“器宗弟子——人群边缘——侧目“那几个潦草的字。他摸起枕边那截木炭头,开始写。
“第十一日,酉时末。器宗外门弟子沈青棠,炼气九层,独自上门。收购火器成品三枚,十块中品灵石定金,明日午时前交货于城南器宗外门值房。配方不交,来料不收。“
“临走留外门令牌一枚,可持牌至城南器宗值房传话求援。令牌性质:临时庇护权限,非身份象征。用则欠器宗人情,不用则血煞门下次上门无外援。“
他停笔,想了想,又补了一行:
“沈青棠本人动机:好奇心大于任务,门派内路线分歧,她属非主流派。判断依据——进门看册子那一息的目光,无审视,有好奇。今夜不核验,等精神力恢复再做高颗粒度提问。“
写完这三行,他又在最下面另起一行:
“明日要务:一,午时前交三枚成品至城南器宗值房(成品用现有八克装药破灵雷改装,铜皮需另裁,铜丝耗尽);二,腿伤固定,需买木板和干净布条;三,氯酸钾路线——草木灰、石灰、简易电解装置,材料清单明日一早列。“
他写到最后一项时,木炭头已经快写秃了。他在“氯酸钾“三个字下面又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在横线下面写了更潦草的几个字:
“精神力——明日辰时前恢复满。今夜不再调用。“
陆承把木炭头搁回枕边。册子合上,压在枕侧。十块灵石藏在暗格深处,令牌贴在左胸,砖缝里的破灵雷还在,备用火药还剩四克。
屋外的巷子已经彻底安静了。贫民窟的邻居们大约已经吃过晚饭,没人再往这边探头。远处城北方向隐隐传来一两声狗吠,被晚风压得断断续续。
陆承靠着墙,闭上眼。
他在脑子里把明天的时间表排了一遍——卯时起床,辰时前列材料清单(只列,不出门),辰时末精神力恢复到可用状态后向ChatGPT做一次高颗粒度提问确认氯酸钾路线材料配比细节,巳时出门采购草木灰和石灰,顺便把三枚成品装好——铜皮要临时找铜匠铺裁,铁皮罐壁厚零点五到一毫米的铁片他现在没有,得用铜皮凑合,威力会下降,但交货给器宗不是用来打仗的,够响就行。
午时前交货。交货时不露面,让南市集药铺小陈代送——或者干脆雇一个贫民窟的半大小子跑腿,反正器宗值房认牌不认人。
这些细节还没和ChatGPT核过,但他已经大致有了方案。
陆承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左胸内袋的位置。令牌隔着布贴在皮肤上,微微发温。
器宗在看他。血煞门在记账。一个要拉他过去,一个要把他踩下去。苍云城的力量天平在这一刻既没有倒向他,也没有倒向任何一边——它只是在他头顶悬着,晃来晃去。
陆承把左手搁在那枚令牌上面,按了一下,感受着铜质边缘压进掌心的微凉触感。
他没用它。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牌桌上多了一张不是他自己印的牌。
屋外夜色彻底沉下来。陆承没有点灯,他把册子塞回枕下,侧身躺下,左腿伸直搁在一块叠好的破布上避免被压。枕边的木炭头在月光里留下一截短短的黑影。
他闭上眼之前最后想到的一件事是——沈青棠说“赵家的赌坊关了门“。
赌坊关了,意味着赵恒在城西的根基被人连根拔起。血煞门下次派人来,不会再从赌坊调人手,会直接从门内调。
从门内调——那就不是炼气六层执事一个人上门的事了。
陆承闭着眼,在心里把“十五天“这个数字又算了一遍。
十五天。氯酸钾。电解装置。草木灰。石灰。
——还有器宗这枚令牌,到底什么时候用。
他在心里给自己划了一条线:不到万不得已,不动这枚令牌。万不得已的定义是——对方来的人超过他手里破灵雷能应付的数量级。
这条线他自己清楚。
意识在太阳穴的钝痛里慢慢沉下去。陆承没有再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