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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求月票求打赏!)

傍晚(求月票求打赏!) (第1/2页)

南庄醒来的时候是第三天傍晚。
  
  我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是我从工具棚里翻出来的,手柄磨得发亮,显然祖母生前用过。每一斧下去,木柴裂开的声响都很干脆,像某种原始的解压方式。我需要这种物理层面的反馈——劈开一块木头比整合一个外星文明简单多了,至少结果看得见摸得着。
  
  后斗里传来一声闷响。帆布被从里面顶了一下。
  
  我放下斧头走过去。南庄坐在一堆木屑和帆布中间,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半睁着,焦距涣散。他花了大概十秒钟才认出我,然后那双眼睛里涌上来的东西让我劈柴的手到现在还在发酸。
  
  “我睡了多久?“他问。嗓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旧木头。
  
  “两天半。“
  
  他撑着车斗边缘爬下来,腿软了一下,扶住了车身。我伸手想扶,他摆了摆手拒绝了,但拒绝得很慢,慢到我知道他只是习惯性地不想示弱。
  
  “饿。“他说。
  
  我带他进屋。厨房里沈蘅已经煮了一锅粥,白米粥,冒着热气。她靠在灶台边抽烟,看见南庄进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像在检查一件修复完成的古董。
  
  “肩胛还疼吗?“她问。
  
  南庄活动了一下左肩,摇了摇头。但动作幅度明显受限,我看得出来。
  
  他坐在桌前,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后停住了。
  
  “味道不对。“他说。
  
  “什么不对?“
  
  “太淡了。“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困惑,“以前的食物都有一层……底色。像杂音。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米和水。“
  
  沈蘅掐灭了烟,和我对视了一眼。我们都明白了。一千年来,他的味觉一直和寄生体共享。每一次进食,他都在同时接收食物本身的味道和寄生体对能量的“品味“。现在寄生体被我接管了,那层底色消失了。他尝到的才是真实的世界。
  
  “会适应的。“沈蘅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预报。
  
  南庄又喝了一口,这次没停。他喝得很慢,像在重新学习怎么吃东西。一碗粥喝了二十分钟。喝完后他放下碗,手掌贴在桌面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它真的不在了。“他说。不是问我,是在确认一个事实给自己听。
  
  “嗯。“我坐到他对面,“不在了。在我这里。“
  
  他抬起头。那双褪去了紫色的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左手,摊开掌心。虎口那道旧疤还在,但底下空了。不是那种被掏空的虚无,是一种干净的、愈合后的平整。像伤口结了痂,掉了,皮肉重新长好了。
  
  “一千年。“他说,“我每一天都在听它说话。它的饥饿,它的愤怒,它的算计。像脑子里住了一个永远不睡觉的人。现在突然安静了。“他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安静得我有点慌。“
  
  沈蘅站起来,收拾碗筷:“安静几天就好了。实在不习惯,我这儿还有点白噪音的录音。“
  
  南庄没理她的调侃。他还在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更像是某种巨大的、不知该如何安置的茫然。一个人扛了一千年的东西突然被拿走,留下的不是轻松,是失重。像潜水员快速上浮,身体还停留在深海的压力里,但外界已经是一大气压了。
  
  “你需要时间。“我说。
  
  “我有一辈子的时间。“他苦笑了一下,“以前是它的一辈子。现在是我的。“
  
  那天晚上南庄没睡屋里。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的压水井旁,一直坐到后半夜。我从窗户里看见他,想出去,被沈蘅拦住了。
  
  “让他待着。“她说,手里在擦拭那把折叠刀,“他得学会在没有它的情况下和自己相处。你帮不了他。谁都帮不了。“
  
  “那我们能做什么?“
  
  “等着。“沈蘅头都没抬,“等他重新变成一个'人'。这个过程比你想的难。“
  
  我懂了。整合母体、拯救南庄、关上通道,这些听起来像终点的事,其实只是起点。真正的困难在于此后每一天。怎么在一个知道太多真相的前提下继续活着,怎么在拥有了非人力量的情况下不被非人化,怎么在失去了一千年的“同伴“之后重新学会做一个孤独的人类。
  
  第二天早上,南庄不见了。
  
  椅子上搭着他昨晚披的外套,压水井的把手上挂着他的水壶。人不在。
  
  沈蘅和我分头找。院子里没有,屋里没有,井里没有。我站在院门口的荒草丛里,掌心的纹路微微发热。那缕暗紫在跳动,不是警报,是一种类似……追踪的信号。
  
  我闭眼。意识顺着纹路延伸出去,像雷达扫描。不是找南庄这个人,是找他的频率。一千年的牢笼在他意识深处刻下了独特的印记,像指纹,像气味。我“闻“到了。
  
  东南方向。大概三公里。
  
  我沿着公路走。早晨的阳光把路面晒得发白,蝉鸣声从路旁的杨树上倾泻下来,震耳欲聋。走了四十分钟,我离开公路,穿过一片玉米地。青纱帐里湿气很重,叶片划过小腿留下细长的切口,渗出细小的血珠。
  
  玉米地尽头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南庄坐在河床中央的一块大石头上,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他面前的水洼里倒映着蓝天,几只蜻蜓在低空盘旋。
  
  我走过去,在他下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没有说话。
  
  “我小时候在这儿抓过螃蟹。“他说,声音被河床放大,带着回音,“那时候水还深。夏天涨水的时候能没过膝盖。我爸带我来钓鱼,我妈在岸上洗菜。晚上回家炖鱼汤,放一把豆腐。“
  
  他停了停。
  
  “都是假的。“
  
  我抬头看他。
  
  “那些记忆是真的。但感受是它给我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它知道我需要什么,就往我的记忆里掺东西。掺了七百多年的'家人'。我爸、我妈、那条河、那些螃蟹。全都是它编织的安慰。因为纯粹的痛苦太消耗能量了,它得让我有东西可以想念,才能撑下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所以你刚才说粥的味道不对。不是少了寄生体的底色。是少了它给你加的滤镜。“
  
  南庄转过头看我。阳光照在他脸上,把每一道细纹都照得分明。
  
  “你拿走的不是怪物。是半个我。“
  
  我喉咙发紧。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对不起?说我会补偿?说一切都会好起来?全是废话。他失去的不是一段糟糕的经历,是支撑他活过一千年的全部精神结构。哪怕那结构是虚假的,哪怕那安慰是寄生体为了自身存续而制造的副产品,但一千年来,他以为那是真的。他靠着那些“假人“撑过了最黑暗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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