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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求月票求打赏!)

暮色(求月票求打赏!) (第1/2页)

暮色又沉了一度的时候,南庄说要去压水井那边透口气。
  
  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很稳,但我掌心的纹路跳了一下。不是预警,是一种类似于……挽留的痉挛。暗紫在皮肤下游走,像一条不安的鱼。
  
  我没跟出去。有些东西他得一个人面对。
  
  沈蘅洗完碗,把刀摆在案板上,布和油搁在旁边,但这次她没擦。她站在案板前看了那把刀很久,然后拿起了旁边的抹布——是擦桌子的那种,不是擦刀的那种。她开始擦灶台,擦得很慢,一格一格地蹭。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抹布抽走。
  
  “够了。“我说。
  
  沈蘅的手悬在半空,五指张开又收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掌心,然后把它塞进口袋里。
  
  “我没事。“她说,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院里传来压水井的吱呀声。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是水流哗啦落进桶里的声音。很规律。我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声音停了。
  
  然后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我走到门口,看见南庄蹲在压水井旁边,双手捧着一捧水,但没有喝。水从他指缝里漏下去,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板上。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像在看什么陌生的东西。
  
  “南庄。“我叫他。
  
  他没应。
  
  我走过去。靠近了他我才发现,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冷,是那种压抑到极限之后的生理性震颤。他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
  
  “它在叫我。“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谁?“
  
  “它。“南庄抬起脸。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熟悉感。“母体的残余。不是在你那里的那部分。是……刻在我骨头上的那部分。一千年的习惯。它刚才在水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然后它告诉我,它想回来。“
  
  我的掌心烧了一下。暗紫猛地浮上来,像被触碰的伤口。
  
  “那不是它。“我说,“那是你的记忆。是你的身体在模拟过去的信号。就像戒烟的人梦见抽烟一样。“
  
  “我知道。“南庄说,“我理智上知道。但我的身体不知道。我的神经不知道。我刚才听见那只猫的频率的时候,我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那一瞬间我想杀了它。不是'我觉得应该杀',是我的手自己动了。我的身体记得怎么杀人,记得了一千年。我花了四个月才把斧头握得不那么紧,然后一只猫就全打回去了。“
  
  他把捧着水的手摊开给我看。指腹上有薄茧,是劈柴磨出来的。但在茧下面,在皮肤的纹理深处,我看见了极细微的紫色纹路。不是从我这里渗过去的。是他自己的。是那一千年留下来的烙印。
  
  “它会消退吗?“他问。
  
  我看着那些纹路,喉咙发紧。
  
  “我不知道。“
  
  沈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槛上。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但她的手已经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那是她握刀的习惯动作。
  
  那天晚上南庄没有睡在屋里。
  
  他说想去院子里坐坐。我给他拿了条毯子,他接过去,在压水井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了。我回屋的时候,沈蘅还站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黑暗。
  
  “你也去睡吧。“我说。
  
  她摇了摇头。
  
  半夜我醒了。不是被什么惊醒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牵引力把我从浅眠里拽了出来。我走到窗边,看见院子里南庄还坐在石墩上。毯子裹在肩上,但他没有裹紧,松垮垮地搭着。月光很亮,照得他的侧脸像石膏像。
  
  他面前摆着什么东西。我眯起眼看,是一小堆碎木屑。他一直在劈柴,劈得很碎,碎到不成形。斧头搁在脚边,刃口上反射着月光。
  
  我推开门走出去。夜露很重,石板地面湿滑。
  
  走近了我才发现,南庄不是在劈柴。他手里攥着一片木片,指甲抠进木纹里,一点一点地撕。他的指甲缝里全是木屑,指腹被毛刺扎出了细小的血点。
  
  “你在干什么?“我问。
  
  他没抬头,继续撕那片木片。木纤维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在确认。“他说,“确认这是木头。不是骨头。不是谁的骨头。“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腕。他的脉搏很快,指尖冰凉。
  
  “南庄。“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他终于抬起头看我。月光照在他的眼睛里,那里面有一种正在碎裂的东西,“不是那种有新意的梦。是旧的。是它给我看的那种。我站在一片红色的旷野上,脚下全是颅骨。每一个颅骨里都长出一根藤蔓,藤蔓上开着紫色的花。花在唱歌。唱的是我自己的声音。然后我醒了,但我分不清我到底是醒了还是在另一个梦里。我掐自己的手,疼。但一千年的梦里我也疼过。它让我疼我就疼。所以疼不能证明任何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是在气声里说话。
  
  “我怕我永远分不清。“
  
  我握着他的手腕,掌心的暗紫缓缓流出来,沿着我们接触的皮肤蔓延。不是净化,不是压制。是一种更温柔的东西。像在说:我在这里。你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里。
  
  南庄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但他没有松开我的手,我也没有松开他的。
  
  “沈蘅也没睡。“他说,目光越过我看向屋里。
  
  我回头。沈蘅站在窗前,隔着玻璃看我们。她的手里握着那个黄铜罗盘的空位——茶几上本来放罗盘的地方。她的手指在那个空处反复摩挲,像在抚摸一个已经不在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南庄没有出来吃早饭。
  
  我端着粥去院子里叫他。他还在石墩上坐着,毯子滑落在地上,露水把他的头发打得潮湿。他没有睡着。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边正在褪去的星光。
  
  “粥凉了。“我说。
  
  他接过碗,但没有喝。他看着碗里的米粒,看了很久。
  
  “我今天不想劈柴了。“他说。
  
  “好。“
  
  “我也不想去镇上买斧头了。“
  
  “也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碗递还给我。粥一口没动。
  
  “我想走一走。“他说,“就我一个人。“
  
  我看着他。他的脸色不好,眼下的青黑像淤出来的墨。但他的眼神是清醒,是那种做出决定之后的清醒。
  
  “去哪里?“
  
  “后山。“他说,“祖母以前常去的地方。她说那里能看见整个山谷。我想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不。“南庄站起来,膝盖因为久坐发出咔的一声,“我得一个人。我得搞清楚一些事情。关于我自己。关于那些梦。关于我到底是谁。是一个被关了一千年的人,还是一个被放了一千年的囚犯。这两个东西不一样。“
  
  他把毯子捡起来叠好,放在石墩上。然后朝院门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如果天黑之前我没回来,别来找我。等我。“
  
  他走了。步子不快,但很坚定。穿过荒草地,绕过柴堆,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身影消失在晨雾里。
  
  沈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她自己的那碗粥。她看着南庄消失的方向,碗里的热气氤氲了她的脸。
  
  “他不会回来了。“她说。
  
  不是疑问句。
  
  我转头看她。
  
  “他会。“
  
  沈蘅喝了一口粥,咽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你记得他昨天说的吗。他说他分不清醒着和做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某种残酷的清醒,“如果他分不清现实和母体的幻觉,那他随时可能选择回到母体里去。不是因为它强迫他。是因为那对他来说更安全。一千年的习惯比四个月的自由更有说服力。“
  
  我的掌心发冷。
  
  “我不会让它发生。“
  
  “你控制不了他的意识。“沈蘅说,“你能净化寄生体,你能封印母体,但你不能替他选择。他得自己选。而他现在连自己是不是在做梦都分不清。你觉得一个连现实感都没有的人,能做出什么选择?“
  
  她把剩下的粥倒进猪食槽里,碗底朝上扣在灶台上。
  
  “我去收拾东西。“她说。
  
  “收拾什么?“
  
  “行李。“沈蘅从墙上摘下刀鞘,把匕首插进去,“如果他不回来,我也没必要留在这里。我留在这里是为了猎杀寄生体。现在没有寄生体了。你也不需要我保护。我没有理由继续当一个房客。“
  
  “沈蘅。“
  
  她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你不是因为需要理由才留在这里的。“我说,“你是想留在这里。“
  
  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我想留。“她的声音很轻,“但我不知道怎么留。我连买瓶酱油都要在货架前面站十分钟。我看着那些牌子,不知道选哪个。以前我只需要判断威胁等级。现在我要判断洗发水是买去屑的还是滋养的。这种事对你来说很简单。对我来说像解一道没有答案的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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