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照命大典 (第2/2页)
裴家是临渊第一世家。
少年一袭白衣,腰悬玉剑,在众人簇拥下踏上石台。他的手尚未触及命灯,古镜便自行亮起。
十二道剑影冲天而起。
镜中那个二十年后的裴无咎立于云海之上,一剑斩开百里风雪。无数人跪在山门下,口称剑仙。
“上上命!”
岁吏激动得声音发颤。
“命灯如昼,未来成林!三十岁前必入行年境!”
喝彩声席卷广场。
高台上的宗门使者纷纷起身,连一直闭目养神的临渊岁官也露出了笑容。
裴无咎收回手,仿佛一切本就理所当然。
转身之际,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恰好落在陆照夜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陆照夜手中的白色命帖上。
他微微挑眉。
“白帖?”
附近众人随之看来。
空白命帖只会发给身份不明、命籍缺失之人。在命籍严密的临渊城,这样的人和来历不明的尸体没有太大区别。
裴无咎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却比讥讽更加刺人。
陆照夜没有理会。
他在看照命镜。
裴无咎离开后,镜中的十二道未来逐渐沉入银光。可就在最后一道剑影消散时,陆照夜分明看见镜面深处闪过一抹黑色。
那不是任何人的倒影。
更像有某种东西站在河水下,隔着漫长岁月看了他一眼。
“陆照夜!”
唱名声骤然响起。
广场安静了一瞬。
陆照夜收起白帖,走上石台。
负责登记的岁吏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他接过命帖,只看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父母姓名。”
“不详。”
“籍贯。”
“临渊城。”
“命籍编号。”
“没有。”
岁吏抬头盯着他。
“没有命籍,如何证明你是临渊之民?”
陆照夜指了指白帖上的墨印。
“九棺铺替全城人收尸。死人不分籍贯,我也不分。”
台下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岁吏脸色沉下去。
“照命大典不是让你耍嘴皮的地方。若命镜寻不到你的因果,九棺铺要承担欺瞒岁廷之罪。”
“可以。”
陆照夜将手放上命灯。
“开始吧。”
岁吏冷哼一声,取出银针,刺破他的指尖。
一滴血落入灯芯。
没有火焰。
台下一片寂静。
几个负责收购未来的商盟管事顿时失去兴趣,重新坐了回去。
岁吏嘴角浮起冷笑。
“无灯,无籍,无可照之命。”
“果然是个——”
咚!
话未说完,照命镜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一块巨石落入深井。
岁吏猛地回头。
平静的银色镜面上,缓缓出现一圈涟漪。
紧接着是第二圈、第三圈……
整面古镜都开始震动。
黑铜镜框上的岁纹依次亮起,广场地面随之轰鸣。八十一面长幡无风自展,齐齐指向陆照夜。
“怎么回事?”
“命镜在找什么?”
“退后!”
守在石台四周的岁卫纷纷拔刀。
陆照夜却没有动。
他的手依旧按在冰冷的命灯上。
最初什么也没有。
然后,他听见了水声。
不是城中河渠缓慢的流水,而是一条浩瀚长河奔涌的声音。那河流仿佛来自无穷高处,穿过千百万人尚未发生的一生,最终汇聚于他的耳边。
黑暗中,亮起第一盏灯。
灯后站着一名身穿玄金帝袍的男人。
他背对陆照夜,脚下是一座看不见尽头的皇城。无数人俯首跪拜,整片天地安静得听不见一声哭泣。
第二盏灯亮起。
白发垂落,一名提刀男子独自走过尸山血海。苍穹没有太阳,只有一轮被鲜血染红的月。
第三盏灯下,那人身披神纹,半张脸已化作无悲无喜的金色神像。他身后悬着十余尊不可直视的巨大黑影。
第四盏灯照出一具坐在干涸河床上的尸体。
那具尸体胸膛洞开,浑身钉满青铜长钉,却仍用一只腐烂的手死死堵住河底裂缝。
第五盏灯后没有一个人。
那里站着成千上万张脸。
老人、孩童、将军、乞丐、妖族、罪犯……所有面孔不断交替,却没有一张真正属于自己。
第六盏灯悬在永不坠落的太阳下。
风停在半空,雪凝固在落地前的一刻。一个孤独的人影站在静止的世界中央,怀中抱着早已没有呼吸的女子。
最后一盏灯,隔了很久才亮。
灯火后是一条断裂的岁河。
一个遍体鳞伤的***在河流尽头,身后是正在坠落的星辰。他将一只手探入河中,像要从已经死去的岁月里,强行借来某种东西。
七道身影。
七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却有着同一张脸。
陆照夜的脸。
广场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见了镜中的景象,却没有人能够理解。
通常而言,一个人的未来越多,镜中人影便越模糊。因为选择尚未发生,谁也不知道哪条路会成为现实。
可这七道人影都无比清晰。
帝袍上的暗纹,刀锋上的血,尸体胸口的铜钉,甚至他们每一次呼吸,都像已经真实发生过。
那不是未来的幻影。
更像七段从史书里挖出来的过去。
“封镜!”
临渊岁官终于变了脸色。
“立刻封镜!”
数名岁吏同时结印,想切断命灯与古镜的联系。
迟了。
七盏灯骤然大亮。
陆照夜想起祁九棺临行前的警告。
若在镜中看见有人回头——
不要看他的眼睛。
镜中的帝王最先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
紧接着是白发魔影、金身神徒、河床古尸、千面之人、永昼孤影,以及站在断河尽头的男人。
七个未来。
在同一瞬间回头。
十四道目光穿过镜面,落在十六岁的陆照夜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意外。
没有审视。
只有一种等待了太久之后,近乎可怕的平静。
他们认识他。
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七道身影同时抬起手,按在镜面的另一侧。
咔嚓。
古镜中央裂开一道黑线。
黑线没有向外蔓延,反而像一条细长的河流,迅速深入镜中世界。七个未来所在的天地被黑暗依次吞没,随后是石台、广场和整座临渊城的倒影。
“看天命线!”
有人惊恐大叫。
陆照夜抬头。
广场上方,数千盏命灯同时显形。每一盏灯后都牵着长短不一的银线,代表各自尚未发生的人生。
老人还有未见面的孙儿。
少年还有尚未走出的远方。
孩子还有第一次握剑、第一次饮酒、第一次爱上一个人的无数可能。
可此时此刻,所有银线都在变黑。
黑色从同一个位置出现,沿着未来逆流而上。
一天。
十天。
五十天。
一百天。
到了第一百日,所有命线同时断裂。
没有例外。
高台上,裴无咎那片曾经灿烂如昼的剑道未来,也在百日之后化为彻底的漆黑。
临渊岁官踉跄后退,脸上再无半点血色。
“全城绝命……”
他死死盯着照命镜,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百日之后,临渊城十万人——”
最后一声钟鸣,毫无征兆地响彻全城。
当——
镜中七个陆照夜隔着百日后的黑暗,静静望着现在的他。
而临渊城所有人的未来,都消失了。
百日之后。
此城,无人有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