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未来一刀 (第2/2页)
裴无咎借取未来剑意时,水声忽然变得清晰。陆照夜看见一根青色因果线从裴无咎背后延伸出去,穿过三年光阴,牢牢拴在那个未来的剑客身上。
现在的裴无咎像一个提线木偶。
力量来自三年后。
经验来自三年后。
这一剑所有的锋芒,也来自三年后。
既然如此,他真正需要面对的便不是眼前这把剑。
而是借出这把剑的人。
陆照夜眼前的世界骤然暗了下去。
广场、人群和岁卫全部消失,只剩奔涌的黑色河水。河流对岸,七盏灯依次亮起。
帝王坐在王座上,漠然垂眸。
神纹男子闭着眼睛,像在聆听某个遥远存在的神谕。
那具河床古尸一动不动。
只有白发男人从尸山上站了起来。
他提着一柄没有刀鞘的黑刀,一步步走到河边。
两人隔着无法丈量的岁月对视。
陆照夜想起祁九棺的话。
不要看他的眼睛。
可这一次,他看清了。
白发男人的眼睛里没有疯狂,也没有杀意。
只有无数次死亡堆积出的麻木。
他把黑刀递向河面。
刀锋触碰河水的一刻,陆照夜右手骤然一沉。
仿佛真有一柄刀,跨过某段已经死去的人生,落入他的掌中。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却比他苍老许多。
“刀可以借。”
“命,也要还。”
现实中的剑已经到了。
裴无咎一步踏出,三年剑意凝作十余丈长的青色剑芒,自上而下斩向陆照夜。
没有躲闪的余地。
陆照夜抬起右手。
他手中空无一物。
动作也算不上精妙,只是像平日在棺铺劈开一块受潮的棺木,朝着身前斩了一下。
没有刀光。
没有巨响。
甚至没有一缕风。
裴无咎的剑却在距离他眉心三寸处停住。
“怎么……”
裴无咎瞳孔骤缩。
陆照夜没有斩他的身体。
那一刀越过了现在。
沿着青色命线,直接落在三年后的风雪山巅。
未来的裴无咎似有所觉,猛然回头。
一条漆黑刀痕已经横过他的剑。
咔嚓。
三年苦修凝成的剑意从中断裂。
随后是手中长剑、脚下山崖,以及那道刚刚成形的行年境界。
整个未来被一刀劈开。
“不——”
现在的裴无咎发出一声厉喝。
逆流而来的剑意失去源头,瞬间反噬。
青色剑芒当空崩碎。
他像被一座无形山岳正面撞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两张岁契台,落地后连退七步,才用剑勉强撑住身体。
一滴血从他嘴角落下。
更可怕的变化出现在他的命灯中。
原本灿烂如昼的灯焰骤然暗淡。镜中那十二条剑道未来,有九条同时布满裂纹。剩余三条也开始摇晃,像随时可能熄灭。
“你做了什么?”
裴无咎抬头,第一次失去了从容。
他身上没有刀伤。
修为似乎也还停留在引岁境。
可他能够清楚感觉到,自己苦修得来的一切正在变得陌生。已经掌握的剑招开始遗忘,牢固的境界出现松动,就连体内灵力也在缓慢流失。
三年后的行年境界,是他诸多未来共同经过的一处节点。
陆照夜没有斩他一剑。
而是把那个节点从他的人生中挖了出去。
“我没斩你。”
陆照夜的右臂垂在身侧。
衣袖遮掩下,他的皮肤寸寸开裂,鲜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滴。
“我斩的是借剑给你的那个人。”
裴无咎怔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
那张英俊的脸骤然扭曲。
“我的未来……”
“你斩了我的未来!”
这一声让所有人变了脸色。
杀人只是断绝现在。
斩掉未来,却能让一个天骄多年苦修化为泡影。
高台上的宗门使者纷纷起身,死死盯住陆照夜。一些人眼中满是忌惮,更多的人却和裴无咎一样,生出了压不住的贪婪。
若能得到这七道命格……
他们是否也能斩敌未来,夺人境界?
“抓住他!”
裴无咎厉声嘶吼。
“我要活的!”
岁卫终于惊醒。
数条锁命索同时飞出。
陆照夜却已经转身冲向石台东侧。
他方才那一刀不仅斩断了裴无咎的未来,也让崩碎的剑意冲入镇岁阵。广场东南角的银色屏障剧烈闪烁,出现了短暂的空隙。
一步。
五步。
十二步。
陆照夜从两名岁卫之间穿过。
他的右臂已经失去知觉,胸腔里像塞进了一块烧红的铁。每跑一步,眼前便黑上一分。
背后风声骤起。
一条锁命索缠住他的左腕。
锁链收紧,正好压在小满系给他的红绳上。
陆照夜脚步一顿。
“回来!”
岁卫用力拖拽。
陆照夜没有和他角力,而是顺着锁链后退半步,左手抓住铁索,借势将那名岁卫拽得向前踉跄。
两人擦肩而过时,他一脚踢中对方膝弯。
岁卫跪倒。
陆照夜翻过他的肩膀,终于抵达停尸井前。
井盖上刻着一个暗红色的“尸”字。
下面恶臭扑面。
“拦住他!”
陆照夜没有犹豫,一脚踹开井盖,纵身跃入黑暗。
数支弩箭紧随而至,撞在井壁上,迸出刺目火星。
失重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陆照夜砸进送尸渠的污水里,肩背传来剧痛。头顶的井口迅速缩小,岁卫愤怒的吼声被地下水道吞没。
他顾不得检查伤势,扶着墙向前走去。
送尸渠分为十三条岔路,只有常年替岁官府运尸的人才知道,最左侧那条废渠通向九棺铺后面的乱葬岗。
身后的火把很快亮了起来。
追兵下井了。
陆照夜咬紧牙关,跌跌撞撞地走进废渠。直到身后的声音暂时消失,他才扶住湿冷的石壁,大口喘息。
胸口越来越痛。
不是骨折,也不像内伤。
那疼痛来自心脏表面,每次跳动,都像有一柄刀在里面轻轻刮过。
陆照夜扯开衣襟。
昏暗水光下,他看见自己心口多了一道黑色痕迹。
皮肤没有破损。
那道痕迹却像从血肉深处生长出来,起于右肩,斜斜掠过胸膛,刀锋般指向心脏。
和他方才斩向裴无咎未来的那一刀,一模一样。
污水忽然泛起一圈涟漪。
陆照夜低头。
水面倒映出的不是现在的他。
白发披散的***在尸山上,也扯开自己的衣襟。他的胸口密密麻麻,全是同样的刀痕。
一刀。
十刀。
百刀。
数也数不清。
男人隔着水面望向陆照夜,嘴角缓缓扬起。
“第一刀。”
他无声地说。
陆照夜心口的黑痕猛然收紧。
扑通。
这一刻,从他胸腔里传出的,仿佛是两个人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