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九次十六岁 (第2/2页)
祁九棺收起陶罐,声音冷硬。
“最稳妥的办法,是别再借第二刀。”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
“岁官府追捕邪命!”
街上的声音清晰传入后院。
“罪人陆照夜,无籍无命,扰乱照命大典,斩伤裴氏天骄!藏匿者同罪,报其行踪者赏岁钱百枚!”
锣声渐渐远去。
临渊城的寻常百姓一年也未必能挣到一枚岁钱。
一百枚,足够买下许多人尚未发生的一生。
祁九棺走到门边,将窗缝关紧。
“悬赏比我想得还高。”
“他们不是想杀我。”
“我知道。”
“裴无咎想要七道命格。”
“现在想要它们的人不会只剩裴无咎。”
祁九棺望向街道尽头。
几名岁卫正拿着陆照夜的画像挨户搜查。画像显然画得匆忙,五官只有三四分相似,唯独那双眼睛画得格外清楚。
“今晚之前,临渊所有城门都会封闭。”
他说。
“商盟、世家和那些常年收购命数的修士也会行动。你现在不是一个逃犯,是七座会走路的岁井。”
“我不能走。”
陆照夜说。
“小满还在这里。”
“我让她去了前铺地窖,暂时没人知道她和你的关系。”
祁九棺看了他一眼。
“你先躺下。命纹若再动,谁也救不了你。”
敛尸房里摆着三张长案。
陆照夜平日便是在这里替死者净身、更衣、缝合伤口。如今他躺在最里面那张案上,身下垫着一张平日给尸体使用的草席。
右臂的知觉正在缓慢恢复。
心口的黑痕被棺灰压住后,也不再继续生长。
祁九棺出去处理前铺留下的痕迹。临走前,他吹灭了屋里所有油灯,只留下一盏尸灯。
灯火是青色的。
陆照夜闭上眼睛。
黑暗中,水声若隐若现。
他没有睡着。
白发男人的刀法却不断从脑海中闪过。
拔刀。
前踏。
斩落。
每一个动作都简洁得近乎残酷。没有虚招,也不留退路。那不是为了战胜敌人创造的刀法,而是为了保证对方一定会死。
更可怕的是,陆照夜能够理解那些动作。
不是看懂。
是熟悉。
仿佛他曾经握着那柄刀,练过千次、万次,杀过无法计数的人。
陆照夜猛地睁开眼。
尸灯依旧亮着。
敛尸房里没有白发男人,只有一排替死者整理仪容时使用的铜镜。
最中间那面镜子,正对着他。
陆照夜从长案上坐起。
镜中人也随之坐起。
可当他抬起左手时,镜中的“陆照夜”没有动。
那人仍坐在原处。
尸灯的青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双与陆照夜完全不同的眼睛。
瞳仁是暗金色的。
陆照夜认出了他。
照命镜中的第一个未来。
那个坐在无声皇城里的帝王。
镜中人穿着玄金帝袍,头戴十二旒冕冠。每一根垂落的玉珠上,都映照着一座寂静城池。
他与陆照夜隔镜相望。
没有开口。
也没有任何表情。
陆照夜走到铜镜前。
“你是谁?”
镜中帝王抬起手。
修长手指落在镜面内侧。
一缕暗金色血液从他的指尖流出。
他用那滴血,在镜中一笔一画地写下一行字。
**这是你第九次活到十六岁。**
陆照夜盯着那句话。
屋外的风穿过门缝,尸灯随之晃动。镜中的帝王身影也在摇曳灯火中时明时暗。
“第九次?”
陆照夜问。
“前八次发生过什么?”
帝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陆照夜,像在判断眼前这个十六岁的自己,是否有资格知道更多。
“照命镜里只有七个人。”
陆照夜继续问。
“如果我是第九次,另外一次去了哪里?”
镜面泛起涟漪。
帝王的身影逐渐沉入黑暗。
最后消失的是那双暗金色眼睛。
镜中重新只剩陆照夜自己的倒影。
那行血字却仍然存在。
**这是你第九次活到十六岁。**
门外传来轻微声响。
陆照夜立刻转身。
“小满?”
无人回应。
他拿起长案旁的剪骨刀,贴着墙走到门边,猛地拉开木门。
一个瘦小身影站在外面。
陆小满手里端着一碗药,显然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药汁洒在手背上,她却顾不得擦,只盯着他缠满绷带的胸口和右臂。
“你说回来吃饭。”
她小声道。
“没说会带一身伤回来。”
陆照夜放下剪骨刀。
“皮外伤。”
“祁爷爷说,你斩了裴无咎三年后的境界。”
“他话真多。”
“外面也在喊。”
小满端着药走进来。
她没有问七个未来,也没有问全城为何只剩百日。她把药碗放在长案边,又从怀中取出那只已经冷透的硬馒头。
馒头只少了陆照夜早晨咬过的一口。
“你没有吃完。”
“出了点事。”
“你也没有等到明天,就开始拿自己的明天救人。”
陆照夜看着她。
“没有卖。”
“那你做了什么?”
“借了一刀。”
小满沉默片刻。
“借的东西不用还吗?”
陆照夜无法回答。
小满低下头,把剩下的馒头掰成两半。其中一半塞给陆照夜,另一半自己慢慢吃了起来。
药苦,馒头也硬。
兄妹二人谁都没有说话。
尸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一个十六岁,一个尚未长大。
两道影子本该沿着未来不断延伸,此刻却都被临渊城百日后的黑暗截断。
小满忽然捂住嘴。
一声咳嗽从指缝间漏出。
她转过身,似乎不想让陆照夜看见。可她腕间那盏命灯已经自行浮现,昏黄火焰剧烈摇晃。
“小满。”
“我没事。”
灯焰骤然向下一沉。
一根暗红色细线从灯芯深处钻出,沿着她的手腕向上缠绕。细线并未停留在她身上,而是穿过虚空,朝着临渊城中央延伸。
那是岁契的债线。
陆照夜一把抓住红线。
手指从中穿过,根本碰不到它。
小满疼得蜷缩下去。
命灯上的铜锈一片片脱落,露出内部密密麻麻的岁纹。那些岁纹开始转动,像一只正在清点余额的算盘。
祁九棺推门而入。
看见红线的一瞬间,老人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别碰她!”
他取出棺钉,钉在小满脚边。
已经蔓延到她胸口的债线稍稍停顿,却没有消失。
“这是谁的岁契?”陆照夜问。
祁九棺俯身检查命灯。
“不是她签的。”
“她从没签过岁契。”
“我知道。”
老人盯着那根通向城中央的红线。
“这笔债比她的命灯更早。”
算盘般的转动声戛然而止。
命灯正面,浮现出四个暗红色小字。
**归期已定。**
紧接着,一个数字从灯火中缓缓升起。
四十九。
陆照夜看着那个数字,握住小满的手。
“什么意思?”
祁九棺没有回答。
陆照夜已经看懂了。
小满的命灯只剩下四十九格。
每过一天,便会熄灭一格。
可在第四十九格之后,那里没有死亡应有的灰烬,也没有完整燃尽后的黑暗。
只有一块被人硬生生剜掉的空白。
仿佛她人生中的第五十天,早已被某个人从未来取走。
窗外,岁官府追捕邪命的铜锣再次响起。
九棺铺里,陆小满的命灯轻轻跳动。
第一格,开始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