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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连带命契

第四章 连带命契 (第2/2页)

有人说裴家为了制造天骄,抽干了全城未来。
  
  还有人说临渊早已是一座死城,只是城中人直到今日才在镜中看见自己的尸体。
  
  城门全部关闭。
  
  岁官府却不断有车马进出。
  
  世家在转移岁钱,商盟在抢救账册,地方岁吏则忙着篡改今日大典的记录。
  
  没有人在意一具送去销籍的尸体。
  
  棺材被抬进后院。
  
  “放这里。”
  
  一名销籍吏不耐烦地挥手。
  
  “今天死的人太多,来不及核验。把债印和命牌留下,尸体明早再运走。”
  
  四名岁卫放下棺材,转身离开。
  
  祁九棺赔着笑,将周木匠的命牌递过去。
  
  销籍吏低头登记。
  
  棺材底部,一块薄板被无声推开。
  
  陆照夜从暗层中滑出,贴着地面滚进旁边的停尸架下。
  
  祁九棺咳嗽了一声。
  
  这是事先约定的信号。
  
  契档在东侧第三间。
  
  陆照夜沿着停尸架的阴影向前移动。
  
  右臂依旧不够灵活,每次用力,命纹都会微微发热。好在棺灰遮住了气息,沿途几张悬挂在屋檐下的照命符都没有反应。
  
  东侧走廊尽头,立着一扇暗红色铁门。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只睁开的青铜眼睛。
  
  命籍之眼。
  
  任何有正式命籍的人经过,铜眼都会辨认身份。若不具备查阅契档的权限,整条走廊的岁阵便会同时启动。
  
  陆照夜走到门前。
  
  青铜眼睛转向他。
  
  瞳孔中亮起一缕幽光。
  
  片刻之后,那缕光又熄灭了。
  
  陆照夜在岁廷账册上没有出生,也不存在身份,自然谈不上有没有权限。
  
  青铜眼睛没有认出闯入者。
  
  却也找不到阻止他的理由。
  
  铁门缓缓开启。
  
  门后是一座向地下延伸的契库。
  
  无数木架层层排列,每一格都放着数百份岁契。红色债线穿过纸张,在半空交织成网,最后汇入契库最深处的一口黑井。
  
  陆照夜进入其中。
  
  他取出小满命灯上剥落的一片铜锈。
  
  铜锈刚接触空气,便轻轻震动起来。一缕只有他能看见的红线从中伸出,穿过一排排木架,向契库深处延伸。
  
  这缕债线正在寻找自己的母契。
  
  陆照夜跟了上去。
  
  丁区。
  
  十七列。
  
  第八层。
  
  红线最终钻进一只封闭的黑木契匣。
  
  契匣表面贴着城主府的封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临渊旧债,冬疫丙类,血亲续偿。**
  
  陆照夜撕开封条。
  
  匣中共有十七份契书。
  
  他很快找到属于父母的那一份。
  
  纸张已经泛黄,最前面记录着十二枚岁钱的借贷数额。抵押内容也与祁九棺所说相同:
  
  父亲十五年未来。
  
  母亲以自身余命作保。
  
  债止本人,不及血亲。
  
  陆照夜继续向后翻。
  
  前面三次债权转让都没有问题。
  
  第四次,万岁商盟将契约转给临渊岁官府,利息由十二枚岁钱增加到十九枚。
  
  第五次,父母的命灯已经熄灭,契约本该就此终结。
  
  可在死亡记录后面,有人加了一页新的契纸。
  
  那张纸比原契新得多。
  
  **因债资曾用于抚养血亲,依临渊特别岁令,余债转由在籍后代偿还。**
  
  下方列着继承人的名字。
  
  只有一个。
  
  陆小满。
  
  在命籍记录中,陆照夜从未出生。
  
  因此,本该由所有血亲共同承担的债务,全部压在了小满一人身上。
  
  陆照夜盯着那一行字,指节逐渐收紧。
  
  这不是父母签下的契。
  
  追加契纸的时间,是他们死后第七日。
  
  有人等他们咽气,才把债务转给小满。
  
  脚步声忽然从契库外传来。
  
  “裴家的人怎么又来催?”
  
  一名岁吏抱怨道:
  
  “季账还有七天才封,难道这些契会自己跑掉?”
  
  另一人压低声音:
  
  “裴公子今日被人斩了未来,正是缺岁契的时候。听说他要从旧债里挑一批好命,填补断掉的支流。”
  
  “这里都是穷鬼,能有什么好命?”
  
  “蚊子再小也是肉。何况有些人的未来虽然少,却适合拿来续境。”
  
  声音越来越近。
  
  陆照夜迅速抽出那张后加的连带契,借尸灯火折下一道薄薄的影印。
  
  母契本身不能带走。
  
  一旦离开契库,所有镇守岁阵都会被惊动。
  
  他将原契放回匣中,正准备合上盖子,目光忽然停在契书末端。
  
  每一份转让过的岁契,背后都会留下现任持契人的私印。
  
  这枚私印被一层黑蜡盖住。
  
  普通人看不见。
  
  只有等到季账封契,债权人的名字才会公开,方便岁官府清算所得。
  
  陆照夜取出一小撮棺灰,抹在黑蜡上。
  
  死亡形成的旧灰渗进蜡层,将后来覆盖的遮命术一点点逼退。
  
  一个篆字显露出来。
  
  裴。
  
  外面的脚步已到铁门前。
  
  陆照夜来不及看清全名,将私印拓在掌心,合上契匣,迅速退入两排木架之间。
  
  “有人动过门?”
  
  “铜眼没有示警。”
  
  铁门开启。
  
  两名岁吏提灯进入契库。
  
  灯光从陆照夜藏身的木架外扫过。
  
  “也许是风。”
  
  “地下哪来的风?”
  
  其中一人向丁区走来。
  
  陆照夜贴在木架后,左手握住一枚棺钉。
  
  他现在不能再借第二刀。
  
  至少在弄清命纹前,不能。
  
  脚步越来越近。
  
  三步。
  
  两步。
  
  岁吏伸手抓住木架边缘。
  
  就在他即将转过来时,契库上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尸变了!”
  
  是祁九棺的声音。
  
  “周木匠的债身回来了!”
  
  两名岁吏脸色大变,立刻转身冲向铁门。
  
  契库里的岁契最怕债身失控。一旦未来人格冲入此地,极有可能顺着债线唤醒成百上千名死去的欠债人。
  
  直到脚步声远去,陆照夜才从木架后出来。
  
  他沿原路返回停尸房。
  
  所谓尸变,自然是假的。
  
  祁九棺只是趁销籍吏不注意,在周木匠口中塞了一枚牵尸钉。尸体被钉中脊骨后突然坐起,吓得整个后院一片混乱。
  
  陆照夜趁机钻回棺材暗层。
  
  半刻钟后,周木匠被确认没有形成债身。
  
  销籍吏恼羞成怒,草草注销命牌,催促祁九棺立刻把这具晦气尸体运走。
  
  离开岁官府时,谁也没有检查棺材底层。
  
  回到九棺铺,已经接近子时。
  
  陆小满还坐在地窖里。
  
  命灯上的四十九没有变化,第一道熄灭的刻度却像一道伤口,提醒着所有人倒计时已经开始。
  
  陆照夜没有惊动她。
  
  他和祁九棺进入敛尸房,关紧门窗,将拓下来的契影铺在长案上。
  
  “原契确实被改了。”
  
  陆照夜道。
  
  “父母死后第七日,城主府以临渊特别岁令追加了连带页。因为我没有命籍,所有债都落在小满身上。”
  
  祁九棺看着契影,没有太多意外。
  
  “原契还有七天封入季账?”
  
  “七天后,持契人会把它带出岁官府。”
  
  “这七天是唯一的机会。”
  
  一旦母契完成季账封存,便会正式并入临渊岁阵。到那时,想取回它便不只是潜入一座契库,而是要与整座城的岁律为敌。
  
  陆照夜点头。
  
  “七天之内,我会拿到原契。”
  
  他摊开右手。
  
  掌心拓着那枚尚未完全显现的私印。
  
  祁九棺点亮一盏尸灯,将陆照夜的手掌悬在青色火焰上。
  
  棺灰受热,私印中的字迹逐渐浮现。
  
  先是一个“裴”字。
  
  随后是盘绕在字外的一柄小剑。
  
  祁九棺的目光沉了下来。
  
  临渊裴氏子弟众多,能够在私印上刻剑的只有一个。
  
  照命大典上,十二道剑仙未来同时显现的天骄。
  
  也是今日悬赏百枚岁钱,想要夺走陆照夜七世命格的人。
  
  小满命灯背后的债权人,从来不是什么无名商户。
  
  陆照夜看着掌心彻底显露的三个字。
  
  裴无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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